匈牙利“变天”了。在4月12日的国会选举中，反对派蒂萨党（Tisza）领袖马扎尔·彼得（MagyarPéter），击败了担任匈牙利总理长达16年的欧尔班·维克托（OrbánViktor）。这是一场碾压式的胜利。蒂萨党拿到了2/3选票，欧尔班所在的青民盟仅拿到199票中的55票。

欧尔班被视为欧盟内的“刺头”，在移民、乌克兰等问题上经常与布鲁塞尔唱反调。他也是疑欧主义以及右翼民粹主义在欧洲政坛的主要代表。欧尔班下台，匈牙利内政外交站在了新的十字路口。这一“变天”如何影响欧洲右翼，匈欧关系如何重塑，成为欧洲关注的焦点。

“强人”为啥被自己口中的“小丑”打败？

1963年出生的欧尔班，曾于1998年至2002年担任匈牙利总理，彼时的他是亲西方自由主义者，以拥抱欧盟与北约的形象示人。2010年重新上台后，蜕变为“非自由民主”的缔造者，通过修改宪法、强化行政权力等改革，为青民盟构建了一个看似不可撼动的堡垒，是名副其实的欧洲政治强人。

欧尔班还是少数同时与美俄总统保持密切关系的欧洲领导人。积极推行“向东开放”战略，在俄乌问题上反对制裁俄罗斯，欧尔班与莫斯科建立了良好关系，也获得后者长期支持。反移民、反传统价值观、主权至上等立场，让欧尔班受到了唐纳德·特朗普以及其背后MAGA（Make America Great Again首字母缩写）派的青睐。

美国副总统J.D.万斯选前曾亲飞布达佩斯，与欧尔班并肩而立，称“特朗普总统和我与你站在一起”。特朗普也在视频讲话中称赞欧尔班是“欧洲最可靠的伙伴”。

1981年出生的马扎尔，曾加入过欧尔班领导的青民盟，一度是欧尔班的忠实粉丝。2024年，马扎尔脱离青民盟加入蒂萨党并成为该党领导人。无论是实力、资历、经验，马扎尔与欧尔班相比，都处于下风。欧尔班曾私下将其定性为“闹事的小丑”。

但就是这位“小丑”打败了“强人”。欧尔班被支持者抛弃，与腐败与司法问题突出、选民审美疲劳大有关系，但根本上还是因为匈牙利的经济“崩”了。

2019年到2025年间，匈牙利食品价格涨了81.6%，累计通胀率达49.9%。GDP增长连续多年不到1%，人均GDP排名跌至欧盟倒数第四，失业率创下十年来新高。这次大选，欧尔班将选战定调为“战争与和平”之争，指责对手会把匈牙利拖进乌克兰战争中，但与4年前相比，今天的匈牙利民众对俄乌问题早已疲倦，更为关注的是牛奶和面包问题。

马扎尔的施政纲领，聚焦反腐与法治、经济再分配、扶持中小企业、结束与欧盟对抗等主张，精准回应了匈牙利社会求新求变的主流诉求，吸引了前青民盟选民、中间派、城市年轻群体等支持者。

是“左右之争”新风向，还是右翼阵营“推陈出新”？

多年以来，欧洲政治一直存在着政治“防火墙”，各国主流政党为维护传统政治秩序，联合一致阻拦极右翼势力。“特朗普2.0”时代，为推动“美国优先”政策在欧洲落地，以及为美国在跨大西洋关系中争取更多主导权，华盛顿强化了对欧洲政治干预，试图布局一个跨越大西洋的“右翼联盟”。在2025年底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特朗普便提到要在欧洲“培育抵抗力量”。

欧尔班是匈牙利右翼的领头人，也是当前美国推动全球保守势力合流在欧洲的重要支点。2021年7月，青民盟联合波兰法律与公正党、法国国民联盟、奥地利自由党、意大利兄弟党等16个右翼政党，签署《关于欧洲未来的宣言》(Declaration on the Future of Europe)，倡导根据“民族保守主义”理念推进欧洲一体化进程。2024年6月欧洲议会选举结束后，青民盟所在的欧洲爱国者党团（Patriots for Europe,PfE）已成为欧洲议会第三大党团。

欧尔班下台，是匈牙利以及欧洲右翼失势的信号吗？

事实上，欧尔班下台，只是结束了青民盟在匈牙利的执政周期，但要说其终结一个民族国家的保守主义时代还为时尚早。正如《纽约时报》所言，欧尔班败选并非匈牙利意识形态转变，而是政治基本规律的体现，当他对民意失去感知，自然变得不受欢迎。事实上，击败欧尔班的马扎尔，出身于一个传统右翼政治家族，也是一个保守主义者和民族主义者，早已与左翼反对派划清界限，其所在的蒂萨党也带有明显的民族主义底色。

对于马扎尔击败欧尔班，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联合创始人兼主任马克·莱昂纳德将其称之为“新右翼”击败“旧右翼”。

放在欧洲看，欧尔班的失败只是单一事件，可能会使中东欧乃至欧洲势头正盛的右翼民粹思潮暂时受挫，但并不意味着欧洲右翼由盛转衰。

欧洲右翼崛起，是经济全球化发展失衡、社会结构深刻变化、国际秩序持续动荡等多重结构性因素持续累积的结果。只要这些结构性问题无法被左翼政治精英根治，欧洲右翼就不可能从政治光谱中退去。

青民盟在对俄立场、政治治理等方面的立场，也是欧尔班遭遇民意反噬的重要诱因，但德国、法国、意大利等国右翼，在以上方面与匈牙利并不重合，欧尔班下台余波也很难波及西欧。

新政府也许更民主，但和欧盟关系会更好？

过去几年，欧尔班一直是欧盟内部的“钉子户”“搅局者”。阻断乌克兰入欧盟进程，否决900亿欧元对乌援助，反对制裁俄罗斯……他的特立独行导致欧盟政策难以落地，撕裂分歧加剧，也让布鲁塞尔心心念念的团结强大、战略自主无从谈起。欧盟曾多次以“破坏法治”“民主倒退”为由，启动对匈牙利的制裁程序，并冻结了170亿欧元的资金拨付，但也未让匈牙利回头。

当选后的马扎尔说，未来4年他将“致力于建设一个自由、欧洲化、运转良好且充满温情的匈牙利”。整个欧洲一片掌声。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欣喜地宣布：“欧洲的心脏在匈牙利跳动得更加强劲。”

从马扎尔公布的竞选纲领看，他的确给改善匈欧关系以及推进欧洲一体化带来了可能。内政上，马扎尔将恢复民主制衡机制，回应欧盟的“民主缺陷”等批评。在掌控2/3国会议席下，修改政策和法律将变得可行。外交上，他也表示承诺2035年前摆脱对俄能源依赖。这有望推动欧盟解冻财政资金，解匈牙利经济发展的燃眉之急。

不过，新政府虽愿缓和与欧盟的关系，但马扎尔保守主义的执政基调不会根本变化，在一些议题上，他仍会坚守民族主义立场，而非价值观外交。马扎尔近日也提到，将采取比欧尔班时期更强硬的移民立场，这等于新政府在移民问题上仍与欧盟存在分歧。在外交上，他也表示，不会为乌克兰加速入欧盟开绿灯，不应参与向基辅提供贷款一事，不支持对乌供武，与莫斯科建立“务实关系”。

马扎尔所在的政党，的确不愿激怒莫斯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数据显示，2024年匈牙利74%的天然气和86%的石油从俄罗斯进口。在美伊冲突引发全球能源供需失衡后，匈牙利要恢复经济，更难在能源上与俄罗斯脱钩。此外，为匈牙利提供一半电力的“保克什-2”核电站，核电站技术和铀来源于俄罗斯，且正在扩建中的核电站项目，仍然使用的是俄罗斯的贷款和技术。

更何况，青民盟在匈牙利社会和政坛根深叶大，仍具有深厚影响力，新政府在推动重大政策调整时，也将面临不少掣肘。

布鲁塞尔的心病能否缓解，匈牙利新政府能在改善对欧关系上走多远，恐怕还需要时间来检验。从更远视角看，欧洲一体化进程频繁遇阻，并非只有匈牙利一个变量，而是面临多国极右翼崛起、政党碎片化等多重挑战。欧尔班的离场，更多是让欧洲痛感暂时减轻，并不能让欧盟内伤彻底愈合。（文/骆言）

参考资料：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官网、中国网、北京《中国青年报》、上海《新民晚报》、新华社、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微信公众号、成都《每日经济新闻》、香港凤凰卫视等

（编辑：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