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循着先祖的足迹，此文作者来到瑞典的Korsholmen小岛。上世纪初的两年时间里，此岛曾是流亡改革家康有为的“避岛"。让我们跟随作者的脚步，钩沉这段鲜为人知、却被人谣传歪曲的历史真相......
注：此文原刊登于香港「明报」六月期刊。
原题
怅望康有为瑞典“避岛”
作者：康雪培
1898年以改革派领袖康有为为首的戊戌变法,在中国实行了103天后，因保守統治勢力慈禧太后突发政变而夭折。慈禧下令以悬赏十万(数年后追加到三十万)银元的高价，捉捕变法领袖康有为。在英國政府的幫助下，康有为成功地逃离出国,从此流离失所，浪迹天涯。从1898年到1914年，在避居海外的十六年期间，康有为的流亡者身份使他能够涉足深广，行程六十万里,游遍四洲三十一国。他旅行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考察欧洲国家的政治制度和治理，一些国家的宪政和发展模式曾被他考虑作为中国改革的样板。旅行同时他也把兴趣放在了解他国的风土文化和参观文物古迹。基于康有为本身强烈的全球意识和开放精神，他的被迫流放成就了他向西方寻找救国济世良方的强烈愿望，使他成为中国百年前的历史上出游时间最长，行经地域最广，收获最大的旅行家。
当今的中国社会因缺乏旧时的历史考证，网络媒体关于康有为流放海外的真实故事仍然少有流传。有的往往是凭空想象，胡编乱造的八卦而已。笔者读到过数篇关于康有为在瑞典“避岛”的文章，口径统一，讲述类似，诸如：“……康有为豪掷36,000瑞典克朗（折合150万元）在斯德哥尔摩的稍士巴顿购得一座岛屿，……又花巨款7999克朗为自己盖了奢华的中式园林……造访过的人无一不对其啧啧惊叹！”购岛，建造园林金额提供的如此具体，以向读者证实文章出处的真实性。有关康有为”避岛”的后续也被故事化为：“几年后他弃之回国，后来房屋倒塌无存，土地也被瑞典人收回”云云。笔者为康后人，读罢，半信半疑，因没有亲自做过历史考证，不可置否，但心中留下个疑团，也萌发出想要查明祖上购买“避岛”真相之念头。
在2023年到2024年的两个年头里，笔者担任英语翻译，与加拿大康有为学者张启礽先生合著了一本中英双语版的《康有为海外诗集》，此书于2025年1月由中国出版集团中译出版社出版。诗集里我们特别收录了康有为在瑞典时所作的“避岛十三咏”及另外几首“避岛”诗。在诗里，康有为以他惯用的诗歌形式详细描绘出“避岛”的生态环境，他的日常生活和内心世界。我们通过读他的亲笔诗文,揣摩,理解,消化"十三咏”的一字一句。由此他岛上生活的真实写照清晰地呈现出来，为我们弄清历史真相提供了极为有利的佐证。
康有为于1904年8月初抵达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那次旅行正值在美读书的二女康同璧暑假，偕父同行，下榻在稍士巴頓（Saltsjöbaden）的格兰大饭店(GrandHotel)。波罗的海的南部山岛夏日景色秀丽诱人，隔绝凡响，可谓是人间乐园。父女俩深深地被那山那水所吸引，吟诗颂赞：天下山水之美，瑞典第一；瑞典山水之美，以稍士巴顿为第一。
两年后1906年的8月，康有为重返瑞典，因喜稍士巴頓的山川之美，也因疲于长期的颠沛流离，想置个家安定生活。一个月后，以折合六千美金之价，買下歌舒曼(Korsholmen)岛上的一片山域连同上面的木屋，用以隱居之地，名曰“避島”。那岛域上的几间现成的石基结构的老旧木屋，康有为指定了各屋的用途，一一题名，颇有诗意：一间曰号“北海庐”,以為家焉；一间小边屋曰“遁簃”，以為书斋；自己搭建了一间五尺斗室曰“坐忘龛”，用于禅坐冥想。此外康有为还利用海岛地形的自然特点，指定为“望云台”，“无碍塔”，“鱼钓矶”，“无垢室”等，为自己打造了一个简朴而美好的家园。那年二夫人梁随觉携女儿同复不远万里奔赴瑞典，与夫君团圆，一起在岛上生活。据二女康同璧的文章记载，当年瑞典国王奥斯卡二世（Oscar II）在稍士巴頓的格兰大饭店小住时，曾几次来岛上的“北海庐”，与父亲会晤。
歌舒曼岛面积约四公顷左右，距离稍士巴頓陆地约一公里，隔海相望。小岛四周环水，没有公共交通，上岛用私船。据说小岛有一处距离对面陆地特别近，仅200米左右，冬天可在冰上行走。20世纪初的歌舒曼岛上，只有一些靠打鲱鱼为生的渔夫居住。
瑞典地处北欧，那里是一年佳辰在于夏。岛上住客，均为瑞典富贵人家，仅在夏季来岛上避暑赏景。然而夏季一过，人去岛空，好景不再。夏天风和日丽之季，康有为会择日从岛上坐船去稍士巴頓或斯德哥尔摩参观城市，享用美食，聆听歌剧，或出海畅游周围群岛，因此对瑞典产生了较为深入的了解和喜欢。作为一名天朝流亡海外的改革异见人士，康有为是中国正式拜访瑞典政要的第一人。瑞典外交大臣会见康时，问道："称中国为数千年最文明古国，甚幸得见，惜往者不甚与欧土相通。闻吾变法甚喜，谓戊戌政变固闻之而不知其详，因问焉"。伴随同行的罗文昌，女儿康同璧的未婚夫，随即向大臣用英语介绍了戊戌变法的详细过程。康有为则盛誉夸赞“瑞典京风景之佳，为万国冠"，并询问大臣,瑞典的城市建设财政资源是否来自于银行贷款。大臣回答说是的，他还表示，若有需要，瑞典政府可以帮助解决康有为生活上的需求。
寒冬季节来临，岛上的风，雪，冰使出行极为不便。湖面上冻，船只停运，造成生活用品和食物供应极为困难。严寒季节和生活不便对于广东南海出生长大的康有为不甚适应。再者，康有为生就一个行动者，隐士生活与他的使命担当意识和救国大志也不相配。他无所事事,却愁上心头，借酒消愁，正如他诗中所叹：“所至修垣补屋，醉来泛棹听筝。”闻风当时清廷提出将要推行宪政改革，康有为决定东归，伺机参与。再者那时保皇党在墨西哥投资经营不利，1907年以失败告终。鉴于诸多原因，康有为于1908年7月将那房屋原价售还于原业主。离开“避岛”之后，他没有旧地重返过。这段历史虽为简短，不到两年，瑞典人尤其是当地华人却颇为纪念，称康有为曾经住过的歌舒曼岛为“康有为岛”。
1907年初康有为（右立者）在瑞典避岛自建的五尺斗室前留影
至于康有为“避岛”的后续故事：1954年的一场大火把北海庐的木房结构全部烧毁。60年代有了位新屋主，他在原来的石基上盖了新的木房，周围走道，船泊位等没动，维持原样。
笔者2022年与先生和朋友到欧洲旅游，到达瑞典斯德哥尔摩后，突发奇想，想乘此机会到歌舒曼的康有为“避岛”实地看看。但了解到当地仍然没有公共交通去往私人小岛，无法成行，很是无奈。失望中，想到了联系电影导演陈耀成，帮忙联络歌舒曼岛的居民乌拉（Ulla）女士解决交通问题。陈导是读了《康有为瑞典游记》一书，受到启发，拍摄了一部电影“大同-康有为在瑞典”，因为康有为较欧美其它各国更为赏识北欧小国瑞典，认为其城市规划，人工设施及文明治国更接近他心目中的大同治世理念。陈导在瑞典拍电影时找到了乌拉和另一位高龄前瑞典文化官员Carl Johan，在他们的帮助下找到歌舒曼岛，进行拍摄。两位接受陈导采访，采访镜头出现在影片中。乌拉是个画家，三四十年前来岛上置了个家以便画景，恰好在康有为的“北海庐”的旁边。她从岛上老住户那里听到一些有关中国人康有为的故事，对这段历史颇感兴趣，和陈导也成为了朋友。真是有缘有幸，乌拉那几天正好人在岛上。她热情好客，亲自驾船接送我们一行，我们方得一机会上岛实地考察一番。
那是在2022年9月中旬，那天下着毛毛细雨，北欧的瑞典已急促地进入了冬季。浩大的湖面上，呼呼刮着阴冷的大风，我不禁想起祖上那张“避岛”雪景旧照，脑子里不禁构思起这片湖面结着厚冰，岛上一片白雪皑皑的寒冬景象。习惯了在美国温暖德州生活的我，特别怕冷，不由地把脖子用围巾重新严严实实地裹紧，心里不觉起了个疑问：在这种冰天雪地的条件下，祖上一家子是怎样运送食物和生活用品，竟能在岛上度过两个冬季？这疑问，就连在岛上生活了几十年的乌拉也有。2025年初，我寄给她一本我们新出版的《康有为海外诗集》，她收到后看了，尤其对有关“避岛”诗的描述，因为熟悉其一山一石，一草一木，特别感兴趣。在她写给我的邮件里，提到了她对康有为一家在岛上过冬的事实感到百思不解。她回忆起过去从稍士巴顿陆地距离歌舒曼岛最近一处曾有过条类似石墙（道）的东西，是否用来作交通工具就不得而知了。这条石墙至今还有些残余部分留存，这个谜底有待我们一起发掘出来。
那片岛域只有乌拉一家的住房和在原北海庐旧址建起的空房一栋，相互为邻，鲜有访客，十分寂寞。我呼吸着湿冷清新的空气，踩踏着祖上百年前来回踩踏的丛生野草，努力把岛上的一草一木，石台山崖植入心里。我边走边看，“避岛十三咏”的诗句跃然脑海,惺惺相惜，这是曾短暂赋予祖上归属感的歌舒曼岛，这里曾是一个家，这里曾有父亲与女儿同薇（大女儿），同璧的“一家骨肉三洲地”的喜聚悲离，这里曾有全家“画堂秉烛围炉夜”的欢乐融融……我虽身冷，心里却泛起一股温情暖流。
“北海庐”的百年基石，历经风吹雨打，焰焰烈火，依然坚固屹立。我轻轻抚摸曾属于“北海庐”一部分的基石，听它默默地讲述时节的沧桑变异，人生的命运遭际。在物是人非的感叹唏嘘里，我努力捕捉重拾散落于时光的点滴记忆，拼凑出钩沉史海的“避岛”真实故事。
笔者和乌拉慑于”北海庐”旧址前
离开歌舒曼岛，我们一行来到稍士巴頓康有为百年前曾下榻的格兰大饭店，为其豪华壮阔之外观而咂舌。我们目不暇接，流连忘返，穿越到1874年这家五星级饭店开张的年代,体会康有为笔下的"结构宏丽，舞厅，宴座及上室皆黄缎绿绫被墙,花木间之，庄严华妙，即饮食烹饪亦过他国，盖皆欧土大国所无者"。那时饭店奢华,价格却为“一人一日一室仅数克郎。”当然，我们不会错过在饭店享用一餐的机会，感受下康有为当年享受过的上好美食和服务。
笔者在Grand Hotel前留个影
是回斯德哥尔摩的时候了,我心里莫名地一阵不舍。站在稍士巴顿的岸上，转身远远眺望湖对面的歌舒曼岛，心里默默道声再见。小岛在四周围绕的湖水中站立，春去秋来，孤寂，沧深，隽永，因曾经是康有为的“避岛”平添了其特殊的文化内涵，蜕变成一张康有为闪亮厚重的名片。
康有为“避岛”-我来过了，我亲眼看过了，我可以向人们讲诉你真实的故事了！
歌舒曼岛
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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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康雪培：英美文学硕士,旅美双语作家,翻译。著有中英双语版纪实小说《中国知青》；英语版纪实小说《In The Countryside》；担任英语版《Zhiqing,Stories From China’s Special Generation》总编；中译英作品：《康有为海外诗集》，《李清照诗集》。其短文等作品被收入多种书籍，杂志和期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