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海外文学
T- T+
拓跋寨上流星雨
分享到:

文/罗时汉

黄河过甘肃入宁夏,由南往北折转东流,从黑山峡裹挟出一条长滩,于濯濯童山下涂抹着一片绿洲。

从地图上看,这里有一段先秦长城,学术界命名为南长滩虎峡长城,还能找到10余公里遗迹,与黄河并行。这条长滩置于长城与黄河的夹角,显得特别诡异。不知何时,这里始有人烟。

我参观过银川西夏陵,为一个王国的繁盛和消亡不胜唏嘘。成吉思汗征伐西夏(1227年)时,西夏王国被屠城灭种,党项人流亡散落各地,逐渐汉化。听说中卫南长滩有个党项人拓跋寨,我有了一探究竟的兴趣,不惜冒暑冲疫前往。

出卫宁平原,走腾格里边缘,一片苍黄。经沙坡头,过孟家湾,山越来越秃,沙漠戈壁分不清,难见绿色,飞鸟也不见踪影。

国道和高速公路交汇的翠柳沟口,并不见树。大巴似毫无目标地往深山钻去,不见村庄,不见庄稼,只有废弃的矿山厂房和倾圮的羊圈,还有石垒的坆。满眼干旱,叫人嗓子眼冒烟。

南长滩在黄河南岸,前面会有桥吗?我们的车从山谷折皱里挤出来,遭遇黄河,并与它逆行,跟浪涛贴得很近,担心会随时崩岸。

远远看到两棵大杨树,河对岸有渡船,心中的悬念解开了,原来,这里有爿黄河古渡。眼前若是羊皮筏子,就仿佛回到百年之前。

黄河行舟,载我如苇,一脚踏上这绝地长滩。大河在身后滔滔奔流,不知涌向何方。真担心三天以后,我还能不能回去。

疫情当头,仅有一户农家乐敢接待,旗幌上打的是“拓跋人家”。

拓跋系北方民族姓氏,他们曾建立北魏,迁都洛阳,颇为显赫。一般传说并有专家考证,南长滩的这一支,是七百多年前西夏亡国后孑遗的一脉,幸存至今,复姓拓跋改成单姓拓,归属汉族,真够神奇。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即保一隅拓跋寨。这是怎样的所在呢?

首先我发现对面山上有棵树,剪影般贴在天幕,它为什么能活下来?房东老拓说那是一棵枣树,他做小娃时就看到过,他爷爷做小娃时也看到过,永远那么大,永远旱不死。因此,当地人说它是神树,那座山也叫小宝山。

枣树永远地凝望着南长滩,如神保佑着这里水草丰茂,牛羊兴旺。

满目枯黄,唯南长滩的绿,像裸体间一绺阴毛。这里生长着少量庄稼,更多的是草、枣和梨,具备人类生存的基本条件。

玉米地里,有引来黄河的水灌溉,滋润每一棵的根系,否则难活。而枣树靠天收,按时序开花结果,由青到红。选一颗放在嘴里,还青涩难咽。

梨也如此,中看不中吃,还没到季节。须知,南长滩被称为世外梨园,因为没有桃。每年春天,梨花和枣花,白茫茫一片,把村庄浮成个海市琼岛,美极了。那也是旅游的高峰期,不像现在,游客寥寥,正好看到它的寂寞时候。

涛声依旧,无风的树林,闪现过一只灰野兔,又飞起一只长尾野鸡,野趣横生。

黄河是狂暴肆虐过的,在岸树上留下一人多高的冲刷痕迹。那非常细软的沙滩,是多年的积累造化。南长滩就这么浑然天成,它综合了各种条件,相当于一块小小的四川盆地,四面环山,黄河在这里打了一个旋,仿佛送来一艘诺亚方舟,给人生息的余地。

一群群白羊在河滩上漫无目标地蠕动着,导引它们的只有草,或者水,偶尔是人的呵斥。

放羊是南长滩人的主要生活方式,世代如此。这是最原始的场景,不同的是古今的人。羊倌们不再是白羊肚手巾、羊皮袄,有的开农用车,有的开摩托。婆姨也坐在树荫下刷手机。

山坡的如网条纹不是矿脉,而是羊道,蹄印千万次踏过,尽管陡峭倾斜,对羊而言是坦途,对牧羊人也是。

归牧时,羊的奔走如万马奔腾,也有声有色,掀起滚滚黄尘,令人联想厮杀的战场。

有只瘸腿的羊走在最后,戴眼镜的老羊倌一声吆喝,竟也随着羊腚滚下坡去,说滚有点粗糙,诗意地说像乌蒙磅礴走泥丸,令尚且站不稳的我惊叹不巳。

太阳迟迟不愿沉到河西甘肃那边去,拓跋人家的旗幡迎风召唤。

南长滩村落沿河铺开,迤逦二三里。多是平顶房子,参差紊乱,保留西北风格。最新的建筑是庙,据说原有黄河放排人为祈求平安而建的老庙,清同治回乱时被烧毁,并被屠了不少南长滩人。这新庙建在全村制高点,供奉的是白马将军,不知何路神仙。而旁边堪称豪华的建筑是村委会,有西式钟楼。

拓跋人家的房东老拓,跟西北汉子无异。七老八十了,中过风,走路有点晃悠,身经百战似的,气势上有些威猛。他30多岁在山上刨柴时伤了一只眼,另一只眼格外炯炯有神,洞悉人世。

村里大多数人家是这样,老人把门。比起有些空壳村还算有人气,除了传统的农牧副业,还有新兴的旅游业。他家的两排新房是儿子前年修建的,宾馆档次,但受疫情影响效益不显,据说还要还债。老俩口留守操持,很难到中卫的儿孙那里去。

家中有几亩地,给别人在种。另外还有上百棵枣树,到季节可收获。门前的菜地种点茄子、辣椒什么的,因石多土薄,不那么肯长,天天要浇水。还种了几棵梨,有一棵难存活,其他的可望三五年后能开花结果。

白天太阳太晒,不利野外行走。老拓不知从哪里取来2013年编的《拓氏源流宗谱》,非常郑重地要我到正房去,先洗手,后敬香,朝祖宗台鞠躬,上面供奉着神像和毛主席像。

于是,我们在室外蔭凉处展读。谱中,拓氏“五祖”十一世孙拓守国敬撰:本支五祖后裔世世代代繁衍生息在南长滩峰台山、芦沟堡、泉白、兴仁堡等地。明末清初主要以贩马为生,后载耘载籽,牧羊放畜,亦农亦牧、赖以生存。

南长滩的老拓家1988年编修过《家谱》也承袭老谱说法:拓氏原籍陕西,明崇祯末叶始祖思盛公迁徙宁夏中卫香山火山定居畎亩为业。至三世国栋公于咸丰年间迁至南长滩定居。

如此看来,西夏亡国至清咸丰数百年间,南长滩并不专属拓跋氏这一支的领地。世传所谓当年党项人流亡的拓跋寨,并非历史真实。

一位18岁参军离开南长滩的退休干部告诉我,陈马张李拓,从时间顺序来说,陈姓与南长滩的关连可以追溯到宋代。而拓姓是最晚的,他们主要是经营骆驼贩盐安身立足,后来居上成为南长滩的大户,至今在全村人口中占百分之六十以上。

南长滩的故事,以拓姓为主角。

有土地就有足迹。黑山峡的千山万壑,曾经生息着一群人,他们与牛羊驼马,与草木庄稼,共同构成黄河两岸的生存图谱。赖有家谱的简单记载,后人才看到祖先的脚印,知道他们从哪里走来。

南长滩拓氏是思盛公一支。“友生进思复,国永朝占兆……”始迁祖思盛公“五祖”实为第四代,排行老十,生复和、复春二子。复春一脉单传,生国栋,于咸丰年间迁至南长滩定居。同治年间的回回之乱是一场浩劫,西北汉族惨遭蹂躏,拓氏族众流离失所,“老者转于沟壑,少者流于四方。”国栋遭匪残杀,年仅四十。“其子永喜,为人忠厚淳朴,佣工糊口。”生子朝随,家谱上写他,“公性温和,嗜劳动,家境拮据,饱受凌辱。”有当地人说,朝随胆小怕事,树叶掉下来怕打破头。还不会为人,乡亲死了,他不遵俗帮忙抬棺。轮到他父亲去世,邻里也不帮忙,他挨家挨户下跪求情,方将其父安葬。

更糟糕的是,朝随生育九个,八个是女儿,三代单传,脉悬一线,这在世上是备受排挤的。朝随之子占瀛,亦名占银,他不同其父,十四五岁便敢作敢当,把家道支撑起来。他深忧后继无人,为子孙发旺,娶了两个老婆。杜氏属牛,靖远红石岩旱沟人;金氏属鼠,靖远蔡家拐子人;都在黄河这边,两人相差十一岁。占瀛家法颇严,两个老婆相处很好,小妈敬大妈,共生育七男九女。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人丁兴旺百世其昌是农民的传统追求。民国二十二年,占瀛一炮打响,生下儿子兆华。却不料后来连放哑炮,生下五女,直到民国三十五年次子出生,此后再相继生下五男四女。拓氏七兄弟,兆华生五子,蔼、库、仓、有、余、庆,在计划生育的限制下,仍一共生了十二个儿子。女儿更多,如兆蔼就生有七女,但可忽略不计。

思盛公五世孙拓占瀛历半个多世纪,终于扭转了人丁萧条的局面,兴旺发达起来。就在1988年,他请妻弟杜培亭修订家谱。黄裱纸的谱牒完成后,占瀛如获至宝,看到膝下老六房子孙已繁衍四五十人,十分欣慰。

与此同时,思盛公长子复和这一支也瓜瓞绵绵。其第四代占字辈8人,老大不详,其他分别叫江、川、海、业、湖、河、淮,足见对水的崇拜。二、四、五、七、八这五房共生了十六个儿子。老三占川是个狠人,在渡口以羊皮筏摆渡为生计,南来北往应对裕如,在地方上很有威望,远近闻名。占川娶武氏,一口气生了九个儿子,比娶两个老婆的堂弟占瀛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共同撑起了南长滩拓氏家族的门户,现任村支书拓守卿据说是老七房占湖的孙子。

老拓饶有兴致地带我去看他没出五服的三叔占川家。老屋现所有权归老九兆桐,几年前重修过,大驾(屋梁)、椽头、门框是咸丰年间的原物,还摆放着几件文物级的老式家具。难得的是那张拓占川和武氏的黑白合影,上世纪七十或八十年代的,应该是游乡的照相师傅来过,不很清晰,定格了典型的西北农民形象。

凝视中,我对中国农民顽强坚韧的生存能力肃然起敬。

时在辛丑七夕。天有异像,我来参拜大地,同时也仰望星空,沐浴英仙座流星雨。

躺在拓跋人家院亭,任微凉的晚风习习拂动。

是谁把天幕打成了筛子,无限繁多、无比密集的星星辟头盖脸罩下来,有不可承受之重。感觉地球的末日来了,正要朝它们撞去或被砸个稀巴烂。

神秘莫测。能够辨认的北斗七星、银河两岸的牛郎织女,都不耀眼,碎石般点缀在似黑还蓝的深邃天宇。

流星不断向下坠落,此落彼起,这边一颗,那边一颗,稍一闪神又冒出一颗,这情景如打地鼠游戏,魔幻而有趣。我目不睱接,想象从密林里蹿出一群野物,猎人不知朝哪开枪。

好个宇宙盛宴,谁与分享?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雄州雾列,俊采星驰。”远处走来了唐代的王勃。“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更远处走来南北朝的周兴嗣。文人的辞赋雄贯古今,让人折服,如星空遥不可及。

而“天上一颗星,地下一个丁”的俗谚,我以为是老百姓对天上人间最直接最深刻的解读,不是吗?

芸芸众生,杳若殒星。流星雨似告诉人们,活得有多精彩,死得就有多壮烈。像拓占瀛和拓占川,就是南长滩上闪亮的彗星吧。

此刻,整个南长滩村在沉睡。满天星斗对他们而言寻常如满滩羊群,几乎每天都能看到——长夜难眠,怪不得曾生出那么多孩子。

夕阳在河那边、山那边,把金辉投射河上,火烧火燎,反映到这边的枣树林、玉米地,和并不孤独的牧羊人。

晨光熹微,南长滩也很美,俨然中世纪的伊甸园。有羊竟爬到梨树的枝叉上,那只小羊羔羔,调皮地望着牧羊人。

拓跋寨的晨昏在“乜”声中抖音。羊是一个象形字、独体字,跟牛和马一样,都是北方民族的图腾。拓跋,字面上有开拓跋涉之意,西夏文不知怎么表达。

河滩上原有一组仿古建筑,因被水淹后拆了,剩下“拓跋寨”门楼。那“党项之根”浮雕,虽也有所残损,仍展示中国历史文化名村的亮点。这里有太多人文魅力,值得人们前来追索。可以说,南长滩是经历代汉化的拓姓人口最多的集中地,以他们代表党项人的后裔是不二选择,从文化传承和旅游打造的角度,将这里命名为拓跋寨也是顺理成章的。

赶正午的轮渡过黄河,我离开南长滩,也离开这千年古渡——有无限的依恋。

据说南长滩有三宝:鸽子鱼、梨枣树、山蝎子。产于这一带黄河水湾的鸽子鱼又叫铜鱼,明清时为贡品,我有点不相信它的存在;每年四月的梨花节是最美的风俗,我也错过了;至于这石缝隙中又多又大的山蝎,我倒是不幸领教了。第一天晚上睡在床上就被蝎子咬了两口,全身刺疼,恐惧不亚于中招新冠病毒。老拓夫妇掌灯来慰问,却说没事,拿独蒜来要我擦拭,并说该把那只蝎子捉住吃掉,可以毒攻毒,还能治风湿。呵呵。

归途回想这一幕,似还隐隐作痛。这南长滩的印象还不深刻吗?可谓打下烙印,或叫留下蝎刺。

“莫予荓蜂,自求辛螫。(《诗·周颂》)”此行螫痛的应是那根文化神经,令我余生铭记。

分享到:
网友评论

10 条评论

所有评论
显示更多评论
广告位1
广告位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