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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边卖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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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联文,广西罗城黄金人,先后当过中小学老师和政府公务员。

文章来源:作家在线2022年第137 期(总第2047期)

一九七四年腊月二十六清早,我吃了几个热薯之后,将棉衣塞进布袋里就匆匆赶路。今天是县城墟日,我要到旧衣市场将这件棉衣卖掉,以买回几斤米让妻小在过年时吃上两餐白米饭。

我家乡并不贫瘠,她座落在桂北山区盆地的一个小镇,中国谚语云:“想吃饱饭黄金龙岸。”指的就是这个江河纵横、商贾云集的地方。后来因时局变化,我的家庭也与大多数从事商业活动的人家一样划归农业。因为在家里只有妻子一人在生产队里参加劳动,每天工值一毛多。而我月工资是三十四元五角,每个月要拿出大部分工资去填补生产队的粮食超支款,才能领取到不足半年的粮食。常常是掏尽工资买高价粮补充,再不够,就砍柴卖或变卖家里邋杂东西。自从把毛衣和外套卖给雷发珍、陈庆标老师之后,渐渐地就把其他衣物也贱卖了,最后只剩下三条西装短裤和两件线衣以及一件旧棉衣。为了适应寒冬的挑战,每天早上我光着膀子迎击北风赤脚跑步,又到河中来阵后滚翻。此种适应性锻炼我已历经数个寒冬。已练至大雪天光着膀子行走六七个小时也没有咳嗽的程度。所以今天寒风裹挟着一些冻雨对我来说并不构成威胁。我倒希望天下所有的风雪都刮到县城来,因为这对我今天能否卖掉这件旧棉衣关系太大了。我的愿望是卖到八块钱,八块钱可以买到十几斤大米。这样,年三十、初一、初二我的妻子及两个孩子就能吃上几顿白饭。过年时既不能买到两斤猪肉或几抓糖果,又不能让家人吃上干饭,我还像什么男子汉?这件棉衣能不能卖到八块钱呢?它是一九六七年我结婚时买的,是一件带外套的翻领棉大衣,已经“服役”几年,内胎里的棉絮已经相互组合成许多小团,一团一团地坠落到衣脚处,我曾经把它剖开,将小棉团重新整理分布到肩背等处,再缝妥。外面的蓝黑本色已不复存在,已褪成灰白色了。今天我不敢穿这件棉衣,将它装在布袋里。如果棉衣把我的身体包得暖和了,一旦卖掉,我就会留恋它。

走到覃化榕树,正逢一帮农民在烧着大火分割两条冻死的水牛。见我身着短裤线衣,他们停下来,手持刀具扁担戒备地望着我。有的说“这个癫子够勇敢了,这种天还搞短打”。有的说“小声点,不要给他冲到我们这里来。”有的喊道:“癫子,你想吃刀就过来。”我忍俊不禁。在离村民约10米处,低头拣起一小块片石,宰牛者顿时慌乱地散开,个个喊打喊杀以壮其威。我不慌不忙地走到榕树脚,在大石板面写上“我是人民教师”。随后向他们摇摇手走了。几分钟之后,我回首,这些村民在大石板旁呆呆地目送着我,似有许多不解的迷团。

寒风不倦地呼啸着,半路通过桥头街时,为了增加一点热气,我高唱《大海航行靠舵手》,还故意把“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拉得很长。行人都避开我,有的在后面说:“这个疯崽够神气了。”在路过风雨亭时,一帮人在烤火取暖,我哼着“北风那个吹吹,雪花那个飘飘……”风雨亭的人一起站起来,有的说:“这个癫仔去演杨白劳不用谈的了。”我不理他们,踩着石碴路继续进行。路过黄泥村边,六七条黄狗汪汪直叫,我在一阵热闹的狂吠声中踏进了县城东门街。

由于是年边的墟日,不到十一点,墟市已拥挤,供销社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人们在排购买年节照明用的煤油、电池或食盐、白糖等物品。食品站门口也挤满了人,机关干部拿着肉票购买猪肉。我无心观看别人的热闹,径直地往卖旧衣的墟亭子挤。蹲在一个柱子旁边,把旧布袋往地上一铺,将旧棉衣摆在上面,顺便将写有一张“卖”字的小纸片放在棉衣上,等着买主的光顾。可是买旧衣的人们都去与那些用簸箕、箩筐摆放旧衣的摊位挑选,没有人肯弯下腰来看看我放在地上的棉衣。不过人们倒是对我身上穿的感兴趣。有的说:“哟,这种天还穿线衣,够利害了。”有的人议论:“这个人可能是不出工的懒崽。”一个小男孩拉着母亲的手恐惧地望着我,那女人扯着小孩骂道:“见了没有,以后你不听话就把你送给他”。小孩哇地哭了起来。

大约两小时后终于有一位年近六十的老头在我的前面蹲下来,只见他穿着一件旧中山装,小口袋上插着一支钢笔。他将棉衣拿起来翻弄了一下,又望了我一眼说:“这件棉衣是不是你的?”我笑着说:“这件棉衣是我的”。“你是干什么的?”“我是中学教师。”老头子一愣:“你是老师?”我说:“是的。”“那你背一段《卖炭翁》给我听。”他要考我一下。“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老汉眼眶有点湿润,道声:“好卖。”走了。

大约蹲了三个小时,一直盼不到买衣的顾客,我心烦意乱,卷着生烟猛吸,地上丢满烟蒂。此时脚也蹲麻了,于是我采取了主动进攻的策略,将棉衣挂在左手臂上,在墟亭内往复走动,见人就拦住问:“买衣吗?”对方多是摇头不语,有的斜着眼睛吼道:“给我滚开”。大约漫游了40分钟左右,我终于缠住了一位有希望的中年男子。他问:“你要多少钱?”我说:“八块”。他提起衣领看看长度,又翻了翻说:“衣领的毛都脱去了一半了,里面又缝补过,穿过好多年了,博你不要布票,最多给你四块钱!”我想这件棉衣虽然是旧了,但也不至于贱到四块钱。要求他加到六块钱。他说:“四块钱我马上拿走”。我还是要求他增加两块钱,他不耐烦地走了。我再问了十来个人。也没有问到一个有兴趣的买主。赶墟的人渐渐少了,还有五十里的回程路,上午在进街之前我已吃掉了随身带来的木薯糍粑,此时肚子饿得发慌,身上又毫无分文,我顿时紧张起来,马上追寻那位愿出四块钱与我成交的人,怎么也找不见。

衣没卖成,迎击北风我匆匆地往回赶,走到一个叫桥头小墟时,天已煞黑,肚子饿得想吞下一条小猪。我朝一家小屋走去,几家的狗同时叫起来,随即退却。由意志去透支身体的潜能继续行走。

我拖着饥饿疲乏的身躯在漆黑中探步。如果这个时候有人问我:“什么叫幸福?”我一定答道:“有一瓢热猪潲进肚才是幸福的。”顿时我觉得家里剩下的两红薯像金子一样宝贵,它同样可以延续一家老小的生命,我何必去苛求什么白米饭呢?

北风从正面扑来,路面坑坑洼洼,我已极度地饥饿和疲惫,不时踢对路中的石子或重重地踩入坑洼的地方而失去平衡。险些滚下路边深沟。为转移自己注意,我努力回忆起金色的童年——少小时由于我的胞弟没有出世,我是家里续继香火的独苗子,曾祖母把我当作金宝贝,冬夜她总是带着我睡在她那铺着一大张虎皮的床上,暖烘烘的,舒服极了。我不时地用小手捏捏她的耳朵或她那柔和松软的乳房,边听她讲那些神奇的故事,甜甜地沉入梦乡。白天我常邀一些小朋友爬到二楼仓库里,钻进香菇、木耳、茶叶、药材等货物堆里捉迷藏,有时又掀翻开盛装蜂蜜的大缸盖,用棍子胡搅蜂蜜,常常惹得曾祖母哭笑不得。一天,我见父亲、表叔和舅叔将几箩筐银毫倒入一个大簸箕里,趁他们不注意,我跳进银堆手脚乱舞,把银毫撒得满地花白……我美滋滋地回味着,突然“哗啦!”地一声,我坠入冰冷的深沟里,顿时一身湿透,肉体象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块。我挣扎起来爬上路边,牙齿不停地打战,北风扫来,好似万条钢鞭抽打我的皮肉。但此刻我已无力呼喊,况且在这个冷酷的黑夜里又有谁来怜悯我呢?想起家中幼小的儿女及老母,只要一息尚存,我必须前行。可是我的裤裆已冰冻得象硬物一样,它无情地磨擦我的胯下,让我每挪一步都痛苦万分。我不得不将裤子脱掉,连同脱掉的线衣一起塞进装着棉衣的布袋里,任由北风吹打,赤裸前行!我真不知当年挑夫将大宗洋布从柳江的和睦码头搬运回胡家商铺时,曾祖母可曾料到今天的胡家子孙会如此丧魂落魄?!

虽然寒风仍在一个劲地呼啸,由于脱光裤子下面没有障碍,勉强可以迈步了。但由于极冷、极饿,我每抬一步脚都感到临近体力的极限。我太需要食物了,哪怕人家送给我一点排泄不化的谷物;我太渴望御寒了,哪怕拣到一张从新坟里拉出的的兜尸布!走着走着突然前方的拐弯处出现了火把的光亮,并且依稀传来说话的声音,我羞于见人,赶紧摸下路边,躲到草丛中。火把慢慢接近,原来是几个扛着棺材板匆匆急行的人,他们走过,我继续上路。裹过烂泥浆的胶鞋象两只铅球,既冰冷又沉重,因为沿途都是锋利的石碴路,我只能拖着它。手上提的湿衣服也越来越坠手。我咬着牙沿着往北的山坳一高脚一底脚地前行。还有二十多里路,我能否抵御大自然的摧残而在天亮之前赶到家仍然没有把握。就在我信心与绝望交替出现,甚至绝望感上升的时候,突然左前方出现一个火球,随着脚步,火球渐大,我本能地加大了冲刺力量向火球靠近。呵呀!原来是一个烧得红透了的砖窑。在火光中我看见有几个人影在晃动。还有几十米远,我拼命地向砖窑靠拢。突然一根藤蔓把我绊倒,我狠狠地骂了一声:“他妈的坏家伙!”用力一挣爬起来。可巧这一喊,几个人影一下子消失了。

我终于登上了砖窑的平台,砖窑凸出平台一人多高,直径约有三四米,我站在火红的窑柱旁,尽情地享受它给我发出的温暖。约二十分钟左右我恢复正常,便将旁边的几团片石垒起来,再折几支布荆柴穿插其中,将棉衣、线衣、裤子撑起来让窑火烘烤。蒸汽顿时弥漫升腾,真可谓神明暗佑我也!约莫半小时,线衣干了,内裤也干了。我迅速结束类人猿状态,不断翻动西装短裤、胶鞋和棉大衣。此时我似乎闻到了一股肉的香味,借着窑火,我发现离脚边一米多的地上丢有一些骨头,我闻了闻,呵原来是鸡肉的香味,地上还有一只没有啃过的鸡翅膀!我三两下就把它咬碎,连同粘附在上面的细土也一起吞了下去。这时我想坐起来慢慢地将地上的鸡骨全部品尝一遍,于是弯腰端起旁边一团略呈椭圆的石头,可巧此物奇轻且带余温,还有裂痕,我凑近细看,一股诱人的香味从中喷出,我迅速地将这团宝贝沿着几条裂痕掰开,原来是一只鲜嫩肥大的烤鸡!我将它整个儿拼命地撕咬,过了一阵才用手慢慢分解品尝。我回想起了少小时放了寒假,我们五六个小伙伴,约定时间,各自从家里摸来一只肥鸡,会聚在山冲里,将其扭死后,连毛裹上泥巴,然后堆放干柴燃烧,烧至泥巴干枯开裂,泥壳脱落鸡毛净,大家围着火堆嬉闹撕咬,好不快乐。今夜不知是哪家的调皮仔烤了别人的鸡,跑走了,却让我来享受这顿口福。待我美美地分解完这只肥鸡后,即穿上烘干了的西装短裤和胶鞋,下到低凹的窑口处。这里也是避风暖和的地方,凭借火光我将散落在地上的杂草收拢,以它作坐垫,背靠土墙休息,等待棉衣烘干了之后再作赶路打算。

一觉醒来,东方的山峦已吐出了一点光亮。我套上了烘干的棉衣,喝了几口坑凹处的积水,又匆匆赶路。北风将路旁的大树、竹蔸压得哑哑直响,因为肚子已储存了能量,却无所畏惧了。眼前考虑是,与谁借点钱来买米过年呢?给上级主管部门写份求助申请吧?可写申请就要依实情诉苦呀,诉了苦不成了诬蔑社会主义制度的政治问题吗?况且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还在广播:“我国的粮食产量超过了历史的最高水平。”谁能相信我的鬼话呢?

(在线责编子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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