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言，原名何兴中，1985年生于广西罗城，仫佬族，先后就读于中国人民大学（本科）与北京大学（硕士）。入选《诗刊》第38届青春诗会，曾获北京大学未名诗歌奖。

北京上空

玻璃：北京的鳞。

从飞机俯瞰，道路环环嵌套，法度森严，

风和云搅动高楼的反光。

下降路线通往北京、北平、大都和燕京。

大臣摆弄鸟笼，书生顶着烈日赶考，小贩迷失于胡同，

皇帝坐在阴影里批阅奏折。

有人开窗，一片鳞掉下。

在俯冲的眩晕中，光被切割成方形。

红墙外，风因不安而永恒。

2022.05.07

光

火车安静地开了很久，窗外

夜色中突然炸开一团光。

一晃而过，无声无息。

车厢里昏昏欲睡的空气，

突然热起来。我在年幼的夜晚

负气出走，在村口无边的菜地里乱撞。

青蛙扑通扑通跳进水沟，所到之处

声音全部停止。

安静下来，一个窸窸窣窣的声音

贴着地面向我逼近。

我哭得毫不犹豫。

此时，一个手电远远地晃动，母亲

大声叫唤我的名字，

准备和整个黑暗搏斗。

2021.09.08

十二点，马驹桥

几个格子的光，硬而缓慢。

静止的脚手架：以黑暗为食，

持续增加夜的硬度。

坐下来，用纯熟的技艺削一个

不值一提的苹果。

通过雾霾的纹理，确认北京

和南五环外的甜味。

阵雨洗刷窗玻璃，妻子

在睡梦中与神对峙。寂静加深，

灯光在书页缝隙印证波粒二象性。

咬开的果核里，大气在分层，

几粒灰尘闯入无物之阵。

窗外，高空有隐隐的轰鸣和红色闪光。

2021.07.15

菜园

多年后，因为葬礼，我再次回到菜园

红薯和白菜把阳光照顾得很好

黑土小心翼翼地和空气交换情报

数一数它们：蝼蛄、螳螂、蟋蟀、蜻蜓

互不侵犯，依旧遵循奶奶布在人间的秩序

苦瓜提前熟透了，沉甸甸的，充满风

2021.12.11

电流

我从小听见电流声。

起初，我以为自己脑袋坏了：

装了太多尖锐的硬物，它们

在里面拉拉扯扯。

偶尔，我看到电线管道里

有东西在跑：一只绝望的小动物，

速度惊人，但始终被包裹着，

无法现身。

按下开关，电流划过，

光哔哔啵啵地炸开。

这是最真实也最便宜的魔法，

阴影被一切为二。

父亲让我换灯泡时，我和它

第一次正面交锋。

它在我身体里跑了一圈，慌慌张张，

跑回了黑暗中。

我从不怀疑世界的真实，

直到我能区分，不同形式的恐惧。

光逐一照亮房间的零件，我退回到

离自己一丈远的阴影里。

2021.10.10

意义

有时候，我和自己打上一架，

两败俱伤。

爬起来再打，直到

把盐打进皮肉，把火星

打进眼睛。

有时候，我也会亲自己的左脸，

拍拍右肩，给自己披一件冲锋衣，

保住体温，阻挡沙尘，

但

并不冲锋。

无论何时，我都怀疑有人

坐在台阶上看我，

有时向我扔一把沙子，有时

扔两块铁。

还有人，用打火机把天空

点得通红。黄昏的喜剧开始了，

舞台也已经搭建——

我和自己走在追光下，

握手言和，谈笑风生，

绝不过度欢喜也绝不透露困境。

凡此种种，皆为虚妄啊，

我和我自己，竟然羞于谈论人生的意义。

2022.07.05

回乡偶书

听觉和视觉正在消失，她通过触摸

确认血缘。一百岁的奶奶，

睡在大海里。

有一刻我希望她死。

父母擅于隐瞒消息。

每次回家，我都独自推理出

一个家族秘密。

暗号没变，钥匙藏在机关里。

清风推门而入，迎接的是钟声。

她像一张纸片停在床上，

上面潦草地画了几笔，难以破译。

母亲在厨房切菜，乡下亲戚送的鸭子

在麻袋里很乖巧。

闲坐的父亲抬起头，凝神解读

挂钟里的宇宙。

2021.10.10

与奶奶谈论死亡

“我想死”

今年，我没有反驳。

来自99岁老人的微弱短句，

意义明确，无法质疑。

“你想吃什么吗”

食物是人类最容易满足的欲望。

提问者毫无负担；

听者被唤起念想，时间充满

弹性和意义。

2021.03.26

1988年的雾

雾中，桔子树掉下几颗

圆形的闷响。

奶奶把我端进院子，

搓洗骨头上的汗和泥，

眼含泪水，害怕她的孙子

活不到过年。

在1988年，我是一个多余的人。

母亲为我丢掉了工作，日益擅长

砍红薯藤、喂猪。

院子里种有杨桃、桔子、葡萄，

但只有成功抓住橱柜里蹿出的蟑螂，

我才能享受一次

烧烤的肉味。

家里永远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动物穿行，泥灰从墙上落下，

光在雾里分娩。

磨得发亮的木头衣架，

挂着姐姐们传给我的旧衣服，

没有尺码和性别。

天黑了，父亲骑着永久自行车

从雾里回来，驮回一筐

更重的雾。

一到夜晚，雾里就充满

村民在广东打工暴富的传奇。

大姐面向东方许愿，

堂哥决定一个人去北京。

在我摇摇晃晃的记忆里，

一个熟透的桔子掉落在我跟前，

我四顾无人，欣喜且恐惧。

2022.03.09

清明

——广西人的发音练习

清明qīngmíng：两个后鼻音，不清也不明。

春寒chūnhán：萧瑟、意犹未尽的音色。

祖坟zǔfén：始终无法定位舌头的位置。

隔离gélí：极简的音节，明确且果断。

北京běijīng：宽广且平坦，一望无际的意境。

灰尘huīchén：一团略带颗粒感的氤氲之气。

婚姻hūnyīn：云上的日子。

喜剧xǐjù：不可逆转的急剧终止。

亦庄yìzhuāng：六个字母组成的庄，身形庞大。

玻璃bōlí：如履薄冰的疏离感。

脂肪zhīfáng：油腻、有弹性的厚度。

清零qīnglíng：风吹来一串跳芭蕾的词。

回答huídá：两声阳平，略显犹豫。

沉默chénmò：有节奏地收回情绪。

个人gèrén：发音习以为常，拼写却有些陌生。

遗忘yíwàng：铿锵干脆，决不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