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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遥远的和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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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张永康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我们将要陪同一位不同寻常的北京客人到一个叫做和睦地的村庄里走访考察。客人风尘仆仆到达永胜县城的时候,阳光正温暖,明丽而敞亮地洒向整个沧阳大地,使萧索的冬日有了无边的暖意。于是,在暖意的冬日里,我们开启了和睦地之行。

和睦地,在家乡辽阔的版图上来说,其实是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山村,我甚至感到非常惭愧,因为,在这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在家乡的版图面前,在这些小山村面前,我时常感到自己的孤陋寡闻。所以,第一次去这个叫做和睦地的山村,于我来说,心里自然有着些许说不出的兴奋。

我只是隐约知道,和睦地,在被称为“云上顺州”的顺州镇境内。顺州镇,多年前是顺州乡和板桥乡,两个乡合并之后,保留了“顺州”的称呼,并成功晋级成为顺州镇,然儿,这并没有改变它作为山区乡镇的实质。这个山区乡镇,之所以有“云上顺州”这个诗情画意的称号,缘于它特殊的地理位置和独特的自然环境。

顺州的海拔2200米,与相邻的三川坝、程海坝直接落差达到700多米,当人们站在三川或程海,抬头向西眺望顺州的时候,云层低垂、山峦叠嶂,顺州苍翠葱茏的山峰在变化万千的云海里若隐若现、时有时无,宛若仙境。倘若在清晨,在去往顺州垭口的时候,不经意间就会遇到美轮美奂的云海,驾车在云海里穿行,总有一种冲云破雾或腾云驾雾之感,时常让我想起《红楼梦》里的“太虚幻境”来。所以,我一直认为“云上顺州”的美誉并非浪得虚名。

正午的阳光明媚而浓烈,照射着我们的越野车插入“哨垭口”,怒吼着行驶在曲折蜿蜒的盘山公路上。车子时而疾驰,时而缓转,一个又一个的回头弯证明着这座山其实就是一座程海湖和三川坝之间的“分水岭”,一边是开朗壮阔的三川坝,一边则是清澈明亮的程海湖。我甚至认为,此山还是去往“云上顺州”的“风水岭”:在这一个急弯上,可以尽情领略鱼米之乡三川坝的田园风光,而下一个回头弯,程海湖的湖光山色必定一览无余。经过一段异常惊险的临崖路段之时,大半个程海湖尽收眼底,广阔无垠的湖面像一面巨大而平静的镜子,青山绿水和蓝天白云倒影在镜面上,没有不合时宜的浓妆艳抹,没有繁杂多余的花里胡哨,一切都是那样的纯粹和自然。

越野车穿越过由顺州垭口和“云上顺州韵美家园”牌坊组成的另一道“分水岭”之后,陡峭险绝的山路变得峰回路转,豁然开朗起来,宽阔宁静的程海湖已消失不见,而神秘的“云上顺州”已豁然呈现在眼前。青山隐隐,松林苍苍,在茂密的松树林间,我们只是偶尔看到迪里水库隐秘的一角。我曾经写过,其实迪里水库就是顺州之源,正是迪里水库,才培育出了全县品质最好的大米。顺州坝子的粳稻,因海拔高,产量低,长期漫水,生长周期长,极少施用农药化肥而成为全县品质极佳的水稻,以米质温润如玉、油亮清香著称,食之令人过口不忘,唇齿留香。还有那种叫做“稻花鱼”的小鱼,真是“顺州一绝”。

如果在盛夏时来到顺州,朝阳初照,整个顺州坝子瞬间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和袅袅升腾的炊烟共同守望着夏日的清晨。阳光照射在绿油油的水稻秧苗上,使人对充满希望的绿色增添无边的敬意和向往。一只只青蛙从田埂上欢快地跳入水中,随着四溅的水花消失在田间。蛙声四起,新的一天在蛙鸣中如期到来。

抑或在金秋时节的早晨,站在迪里水库上方眺望整个顺州坝子,随处都可以见到祥云渺渺,仙雾飘飘,青山围玉带,草海罩锦帷的景象,整个顺州坝子,又何尝不是人间的“太虚幻境”呢!

只可惜,在这个百草凋零的萧疏冬日里,顺州坝子也表现出了它恬淡而冷清的一面,这像极了漫长而坎坷的人生,并不全是一帆风顺和飞黄腾达。

当然,自古好山好水,多孕育才子佳人,钟灵毓秀之地,必出聪慧俊杰之人。物产丰饶的顺州坝子,养育了勤劳聪俊的顺州人民,从顺州走出了一大批在多领域独领风骚的人才。据《元史·地理志》记载:“顺州,在丽江之东,俗名牛赕。……宪宗三年内附,至元十五年,改为顺州。”顺州从元代更名迄今,已经沿用目前的名称有740多年。如果从这个角度讲,永胜所有的地名,都不能与之媲美,我想,这就是多年前两个乡合并之后不叫“板桥”而保留“顺州”的最大原因吧。这块从元代就沿袭地名至今的风水宝地,历史悠久,人杰地灵,还留着“万年桩”“闷水洞”“拜佛台”壁画等多个无法破解的千古谜题,继续留给后人去探解。

容不得我进行更多的遐想,我们的越野车经过“闷水洞”,瞬间就到了顺州政府。我看到,一位老者从车里下来,步伐依然矫健。李映昀先生向顺州的相关人员简短介绍着这位来自北京的客人:“这是全国政协常委、中国作协副主席白庚胜先生,早上从华坪出发,专程来顺州走访考察。”令我没有想到的是,白庚胜先生连续坐了5个多小时的车,仍然是这样的精神矍铄。时间不早,没有过多的寒暄,我们匆匆吃过午饭,继续行进在去往和睦地的路上。

我们的车子从迪里水库旁拐入一条岔道,继续攀爬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翻过一个垭口,我熟悉的西马场水库已跃然眼前,一方明镜似的水库镶嵌在群山的怀抱里,恰似一幅淡墨染就的山水画,没有深秋的层林尽染黄叶满山,只有寒冬的洁净淡雅满目肃杀。

西马场,这个同样有着深厚历史底蕴的地名,当我们一次次行走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不经意就可以触摸到历史的无数沧桑和人们的莫大艰辛。从明朝初年的“洪武调卫”开始,随着一万多军民来到永胜屯垦戍边,随着“澜沧卫”的设立和“澜沧卫”古城的兴建,处于澜沧山腰部的“东马场”和与澜沧山隔程海相望的“西马场”便成为牧养军马之所。这两个以东西方位分别命名的“马场”,从此被烙上了“边屯”的印记,这片滇西北高原之上的热土,浸透着无数边屯汉子的泪水和汗水。先民们经过长途跋涉,在这里开疆拓土,在这里屯垦戍边,600多年来,西马场和所有的沧阳大地一样,交织着中原汉民与当地土著夷民相互融合的爱恨情仇,孕育着中原文化与当地土著文化交融发展的灿烂边屯文化,而所有的这一切,似乎离我们并不遥远。

多年前,我在农业部门工作的时候,第一次和同事来到西马场验收东方百合。那个时候,在崎岖狭窄的山路上,前车扬起的茫茫灰尘如同乌贼排出的“喷墨”,一度限制了我对沿途风景的想象力。只是走在验收地块里时,我才被西马场白雪般的沙壤和硕大的百合种球所折服。很难想象,边屯先民们要经过多少代人的耕耘,才会有这么多沙壤如雪的肥沃土地。多年后,我依然记得当年省农科院教授向我们竖起的那个大拇指,他说,在云南省境内,再也找不到一处比这里更适宜种植东方百合的地方,这里,就是一个奇迹。

如今的西马场,早已没有了东方百合的影子,却种植了成片的魔芋和车厘子。到这里做过一期电视节目的子世明先生曾经对我说,西马场的魔芋产业很是惊人,有一棵魔芋株高八尺,重达百斤,堪称魔芋之王。种植大户柳榜生,靠种植魔芋年入近百万,真是黄土变金啊。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我当然深信不疑。

而今,一路走来,我却再也没有见过“喷墨”一样的灰尘。在车辆穿过西马场村庄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去年的重阳节,顺州州城举办“祭公山”活动,我和闵文新、吴雪梅、海忠菊、唐宗娇等本土作家到这里采风时的情节来。我们毫无顾忌地行走在宽阔笔直的林荫大道下,漫无边际地徜徉在波澜不惊的西马场水库边,只有阵阵松涛如万马嘶鸣。于是,在采风结束后,我在《顺州采风记》中对西马场写下了这样一些文字:“秋风掠过,松涛徐徐,初如欧公之《秋声》,继似苏子《赤壁》之惊涛拍岸,再之战鼓如雷,亦如万匹战马嘶鸣于林间,西马场之谓实不虚也。未知几何,路尽,西马场水库豁然眼前矣。一池靓影,水月松风,恍入蓬莱,不知今夕何夕?张子曰:漫步林间红日近,徜徉马场江湖远!……”

穿越西马场的车辆继续在山路上盘旋,路的两旁,除了茫茫林海,在对面的山坡上,我的视线中还出现了成片的房舍。那些瓦房,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分布在山坡之上,虽然在冬日里,仍然不失为一幅绝佳的风景画。

只是,从房屋的造型和风格上,我竟然无法分辨它是汉族的民居,还是纳西族或者苗族的民居。这个时候,我就想起了去年白庚胜先生的两次永胜之行,以及他那番关于民族和文化的讲话:一次是去年四月,我和鲁若迪基先生陪同白庚胜先生实地走访考察了金沙江绿色经济走廊的建设情况。我们沿着金沙江逆江而上,沿途经过了袁隆平院士曾经驻足攻关的世界级水稻超高产基地,经过了褚时健先生在涛源建设的褚橙基地,见证了金沙江沿线的一片片巨大而无边的绿色,那一片片令人充满生命力和希望的绿色。

另外一次是去年年底,白庚胜先生应邀参加了在程海湖边的一次盛会。会上,他发表了令人心潮澎湃的即兴演讲。就在我还不断回味着他那番讲话的时候,他已经站起身来,匆忙去往大理机场赶飞机。根本无从挽留,我知道,对于公务在身的人,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匆忙。然而,正是会后的录音整理工作,让我对白庚胜先生肃然起敬,他那番关于民族和文化的阐述更使我大开眼界,进一步加深了对他的认识。在这之前,我曾零零星星地读过白庚胜先生的一些散文作品,给我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他那篇《岁寒青牛》,朴实的语言引起无数读者的共鸣,飞扬的文采中贯穿着冷峻的笔调,对亲人的温情,对青牛的不舍,对苦难的鞭挞,无不淋漓尽致地体现在他儿时的斑驳记忆和脉脉含情的文字中。仅从文学的角度来讲,可以毫不隐晦地说,白庚胜先生不愧是一位驾驭文字的高手。

再看白庚胜先生的即兴演讲,35分钟的讲话,整理出来有足足有16页文字,通篇讲话就是一篇贯穿着民族和文化要义的论文,核心论点突出,论据案例充分,逻辑严谨且一脉相承,引经据典又不失鲜明观点,若非专家,概莫能言,足见其学识之渊博,阅历之丰厚。再后来,当我更加详细地知道他的一些传奇经历后,心里的很多疑问便迎刃而解。

很多人知道,白庚胜先生著作等身,建树突出,是文学博士,研究员。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实是一位典型的学霸级人物,这两个称号,完全是他多年来孜孜以求、刻苦攻读的结果。在15岁那年,白庚胜先生就以全县应届毕业生考分第一的成绩进入丽江地区师范学校学习。在1977年年春,他站在讲台教授物理已有两年时间,但他弃理从文,进入中央民族大学中文系继续深造,毕业后任中国社科院少数民族文学所副所长。后来,他又两度考取日本大阪大学、筑波大学攻读研究生课程、从事博士后研究。从一名物理教师到博士后,他整整用了26年的时间,才完成了一名学者的全部成长历程。

从二十世纪80年代开始,白庚胜先生就开始了民族和民间文化的田野调查,几十年来,他的文化远足几乎遍及全中国。丰富的田野调查,使他在民间文学、民族学、民俗学、宗教学、少数民族文学、纳西学、文化遗产学等多个领域建树颇丰。他先后担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常务副主席、十三届全国政协常委、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长等职,长期兼任国际萨满学会副主席,国际纳西学会会长,以及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等18个高校特聘教授、研究员。他先后被授予“优秀留学回国人员成就奖”“全国青年优秀文艺家”“全国民族团结模范”等多项荣誉称号,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白庚胜先生长期从事文学创作、评论,文化学、民俗学研究及文学、文化、学术组织工作,著有专集《文华中国》《白庚胜作品选集》等,参与撰写《中华文学通史》《中国少数民族文学》等,主编《外国文学三百题》《中国民间故事大全》《中国当代少数民族文学翻译作品选粹》《中国当代文学作品精选》等计700卷,创办《百花》《留日青年》杂志,主持“中国少数民族优秀作品创作扶持项目”近500种,“深入生活扎根人民重大题材创作项目”40种及“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发展工程”等重大项目。作品先后被翻译为英、日、韩、意、俄、爱、印及蒙、藏、维、哈、朝文。多次率中国文联代表团、中国作家代表团、中国社科院代表团出访20多个国家和地区……

那些山坡上散落的民居,使我的思绪又回到了白庚胜先生的即兴发言上,他说,我从小说的是纳西话、穿的是纳西服、住的是纳西族的房子,是地地道道的纳西族人。但是,我要说的是,我的两个舅妈都是藏族,我大哥找了一个独龙族的老婆,我两个哥哥找了两个傈僳族,我的侄女嫁给了傈僳族,我两个妹妹嫁给了白族。所以,在多民族地区,这是常态了,什么民族的概念,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都属于中华民族,各民族都是平等的权利,我们就是一个共同性。越是强化自己民族意识的时候,就越会狭隘和偏激,如果非要强化,我们就要不断强化和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现在,在那些如星星般散落于山坡之上的民居面前,想起白庚胜先生这番话的时候,我终究还是感到了自己的狭隘。无论是房屋的造型和风格,还是民居的坐落和走向,其实都蕴含着各民族的生活智慧,交织着各民族的生存哲学。在顺州,境内有13种民族杂居而处,而在被称为“澜沧卫”古城的县城永北镇,已经有41种民族和谐相处。在这片土地上,各民族在这里交往交流交融,早已经不分你我了。所以,至于这些民居,到底是哪个民族居住的,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当越野车转过一道山梁的时候,我的眼前又出现了一个更为静谧的水库。和西马场水库相比,这个水库除了更高的海拔,恐怕就是有些狭窄的湖面却更加清洁的水源。下午的阳光慵懒地照射在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上,不经意间就显示出时间的亘古和岁月的悠长,正好映衬出家乡的一句俚语: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为了顺口,人们更喜欢说成:山有多高,水有多长。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山高水长的来历。

同行的刘皋老师淡淡地说,这就是会文的白草坪水库。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心里再一次为自己的孤陋寡闻暗暗惭愧起来。一方面,多年前,我有幸吃到过白草坪水库的鱼,肉质细腻,味道鲜美,只知道是白草坪水库的冷水鱼。在家乡,人们更喜欢吃冷水鱼。所谓冷水鱼,就是在高海拔水库里自然生长的鱼,由于海拔高,气候冷,水质优,这样的鱼自然会生长得慢,味道也就出奇的好。

另一方面,大约在十多年前,我曾和伙伴们骑着摩托车去过一个叫做大石洞的村子。在依稀而斑驳的印象中,我们经过的是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一路上,我们的眼睛始终像寻宝的探测仪一样紧盯着布满泥土和乱石的路面,丝毫不敢松懈。但是,在我的记忆里,我们的视线里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水库,盘山公路也没有这样多。很显然,我们所走的,肯定不是一条路。然儿,那个叫大石洞的村子,明明就属于会文。而且,会文是个出人才的地方,我的一些优秀的同事和朋友,我知道他们就是会文人,比如和耀勋、曹加鸿、曹加恭、和文进、和盛伟、和盛菊等等,从他们的身上,我常常能看到一股交织着自信和爽朗的精气神。如果我们今天要去的和睦地也属于会文,那只能充分说明我的孤陋寡闻,我只知道会文,却不知道和睦地,可见会文之小而和睦地之大。

这样想着的时候,越野车爬上一个山头,眼前出现了一片夹杂着松林和缓坡的开阔地。大片大片的坡地毫无规则排列在山岗上,很多还未收割的蔓菁和萝卜挺立在地里,挺拔的茎苗连绵成一块块巨大的绿毯晾晒在山坡之上,在冬日的暖阳里成为一道标新立异的风景。

一个稠密的村庄就这样坐落在洒满阳光的山坡之上,一位身穿纳西服装的耄耋老人坐在路边悠闲地烤着太阳,我们的车辆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并没有惊动她手中的烟斗,我似乎还看清了她脸上的饱经沧桑和波澜不惊。

当车辆终于停稳在这个叫做和睦地的村子里的时候,我看了一下手表,离15时不到20分钟,显然,这一路走来,我们花了一个多小时。

一个精干的中年男人在村里迎接着我们,看到他黝黑的脸庞和高高的鼻梁的时候,我明显感到这是一张熟悉的脸庞,我和他应该有过一面之缘。同行的唐学高先生在介绍他是会文村主任曹加军的时候,我才猛然想起和他一面之缘的往事来。

在“神彩飞扬”首届丽江双年展的时候,中央美术学院的著名画家来永胜进行现场人物写生,曹加军作为模特之一,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彼时,他身披一袭蓑衣,头戴一顶斗笠,奇特的形象使诸多画家眼前一亮。在著名画家、中国美术家协会第五届中国画艺术委员会副主任刘庆和的笔下,曹加军生动而完美地诠释了柳宗元《江雪》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那位“蓑笠翁”的形象,我也记住了这张拥有黝黑脸庞和高高鼻梁的脸庞。当然,我还记住了他堪称一绝的篾编手艺。因为,我听说在写生的前一天,曹加军花了一天时间,专门用竹子和树皮纯手工编制了那顶斗笠。老实说,我对那顶斗笠是赞不绝口的,无论从篾条穿插交织的精细程度,还是从斗笠的美观实用角度来看,斗笠无可挑剔,手艺堪称一绝,处处蕴含着匠心,它在我的眼中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歌德说过,除了艺术之外,没有更妥善的逃世之方;而要与世界联系,也没有一种方法比艺术更好。所以,艺术来源于生活,无论是擅长人物肖像的丹青妙手刘庆和先生,还是以篾编手艺拿手的曹加军先生,在我眼中都是了不起的艺术家,他们在生活中各自创作着饱含个人情感和生命的艺术品,我从心里始终对他们充满着朴素而无边的敬意。

曹加军只是和白庚胜先生作了简短的交谈,就带着我们穿梭在和睦地的村庄之中。

很显然,白庚胜先生对和睦地的纳西族传统民居和文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对和睦地有这么多保存完好的纳西族传统民居大加赞赏,边走边向曹加军和村里的纳西老人详细了解着相关的情况。白庚胜先生走在村里的时候,朴素的衣着和随意的言谈举止使他与村民别无二致,丝毫看不出来他是从北京来的客人。

整个村庄坐西朝东坐落在向阳的山坡上,清一色的瓦屋房舍鳞次栉比散布着,有的是土墙房,有的是木楞房,它们挨挨挤挤,错落有致地妆点着整个村庄的风景。一丛丛翠竹和果树夹杂在村庄中,微风温柔地帮竹林梳理着秀发,一只土狗摇着尾巴向我们叫唤了几声,便调皮地伸出舌头跑开了。多数的房舍后面都有一个宽大的菜园,青白小菜嫩绿得出水,竹条编制成的篱笆上爬满蔓藤,稀疏而孤寂地在菜地周围诉说着岁月的无声。

村庄里很少有平整的地方,我们就这样一路爬坡上坎,漫步在一个让人随时可以忘却时光的村子里。令我惊奇的是,即使在这样一个遥远的小山村,村里的主路都是光滑平整的水泥路,路旁随时可以看到村民停放着的面包车和摩托车。

曹加军一路向白庚胜先生介绍着村子的情况,他说,和睦地有89户人家,365人,和每年的天数一样,真是一个神奇的数字。在村子里走了一段路,他带着我们来到一户农户家里。步入大门,我看到装满马铃薯的丝网口袋成堆码放在墙边,再攀上两级台阶,一个精致的农家院落便呈现在我们面前。在有些斑驳而青褐相间的瓦片之下,因常年烟熏而发黄老旧的木头通过榫口交叉重叠摞在一起,形成了房屋坚实的墙壁,这就是木楞房,人们常说的木摞摞房。据说,这种构造的房屋,抗震能力最低也在十级以上。屋檐下面,挂满了丝网口袋包裹着的大大小小的火腿和腊肉。透过丝网,我看到火腿的表面布满着一层白霜和绿色的青霉,我知道这是去年的老火腿,到了这个季节,家里还有这么多火腿腊肉,说明这户人家生活的富足。

在永胜,这个时节,正是宰杀年猪、腌制火腿的时候,经过腌制后出缸发酵的火腿,随着时光的流逝,表面会慢慢长上一层绿霉,它是火腿发酵的一个标志,当这些绿霉长满整个腿部的时候,整只火腿也就完全发酵成熟了。火腿表面绿霉长的越好,说明这只火腿发酵得越好,其品质口感也就更好,这层绿色的青霉其实对人体是无害的。所以,永胜的火腿堪称家乡第一美食,它和油茶一起维系着多少永胜游子的乡愁。特别是“三川火腿”久负盛名,而这个地方的火腿,气候更加寒冷,腌制时的用盐量自然要少得多,口感不知要好多少倍。我承认,在经过火腿进入房屋的时候,我悄悄咽下了那不争气的口水。

我们进入房屋,在火塘边围坐下来,曹加军就像久违的老朋友一样,热情地向白庚胜先生详细介绍着整个村落的来历和相关的文化。在曹加军不温不火的平静讲述里,和睦地的村史和民俗文化像一卷被岁月侵蚀得老旧而发黄的经书,在我们面前徐徐展开。在他的娓娓道来里,一个古老民族所经历的磨难和艰辛,如凤凰涅槃般在远逝的岁月中渐渐鲜活。整个过程,我看到白庚胜先生始终面带微笑,耐心地倾听着曹加军的讲述,时不时还会补充提问一些微小的细节。讲到民俗文化的时候,曹加军还唱起了当地的纳西民俗小调。听着小调,白庚胜先生时而耐心倾听,时而点头首肯,我知道,对于民俗文化和民俗音乐,白庚胜先生是这方面的集大成者,著述颇丰,仅从他的散文《敢有歌吟动地天》《长歌当哭亦当笑》就可见一斑……

火塘里虽然没有生火,整个屋子却弥漫着无边的温馨,充满着无数的温情。我只是依稀记得,和睦地从丽江搬迁而来,至少有两三百年历史,那所老房子,是曹加军的爷爷所建,按照“皇帝的长子百姓的幺儿”的风俗,遗传到了他幺兄弟的手中。

从老房子出来,曹加军带我们参观了和睦地的传统祭坛。一路上坡,在村庄背后,矗立着一丛遮天蔽日的巨树,像一把巨伞,更像一面村庄的旗帜。走到树下的时候,我才惊奇的发现,这把巨伞原来由8棵大树构成。8棵参天大树呈隶书的“一”字排列生长着,粗壮的树干向天空笔直延伸,华山松和青冈栗的树枝和树叶稠密地交织在一起,可谓枝繁叶茂,不分彼此。更为神奇的是,8棵不同树种的大树,树根却像榕树一张连接成了一体。曹加军说,每年的大年初七到正月十五,村民们都会到这里举行祭天仪式,这是人们崇敬自然、爱护自然最为淳朴而热烈的一个仪式。

说到祭天仪式的时候,同行的唐学高、和学武、欧阳秋、侯赟等先生分别介绍说,顺州秀美的祭天仪式最有特色,更加传统和古老。纳西语叫祭天为“孟本”,每年正月、七月是秀美纳西族最热闹、最神圣的时刻,他们严格遵循祭天礼程,由家族长者主持完成祭天礼仪。祭品必须由家族人员亲自制作,祭酒由家族人员用粮食亲自酿制,祭天的黑猪由家族成员根据情况轮流喂养。在老树下的祭坛前,人们在左右两边各插一支黄刺栗树,中间插一支岩柏树,前排插一支白芽木,白芽木枝上顶着一个鸡蛋,白芽木枝须指向北斗七星。左右两边的黄刺栗树代表天神地祗,中间的岩柏树代表人皇,前排白芽木顶一个鸡蛋意为擎天柱。举行祭天仪式,是为祈祷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家人健康、平安幸福。只可惜,时间紧,秀美实在太远了。

在我们走回村子的时候,曹加军还向我们介绍了村庄后面的大黑山。大黑山海拔3360米,属于真正的原始森林,那里有树径达一米五的千年红豆杉,还有熊、獐子、麂子等多种野生动物。更为迷人的是,大黑山旁边有一片无边的草甸,名字叫做“的士坪”。我在心里疑惑是不是出租车也可以到达才取了这个名字的时候,曹加军说,意思是有四个出口的坪子,四条路,四通八达,车辆当然可以到达。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从唐学高先生的手机中看到了“的士坪”草甸的风光:在蔚蓝的天空之下,在这片离天很近的无垠草甸之上,盛开着各种各样的野花。我相信,在不远的将来,这片草甸将会被越来越多的人所熟知,将会是一个新的网红打卡点。

再次回到村庄的时候,曹加军带着我们去采访了一位村里80多岁的老东巴。我看到白庚胜先生与老人面对面坐下来,浓烈而愉快地交谈着,就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谈论着令他们难以忘怀的过去时光和曾经故事。显然,老东巴是投入和忘怀的,一支香烟在他手里均匀地摇摆颤动,一直到我们起身的时候,他都忘了将烟点燃。我只是觉得,老东巴有着一双雄鹰一样的眼睛,目光如炬地注视着世间的一切,又常常透出不易觉察的犀利和睿智。

在老东巴家里的时候,我记得同行的普米族著名诗人鲁若迪基先生和顺州苗族本土学者侯赟先生还谈论了两个民族在祭祀仪式上的神奇之处。我始终想不明白的是,在祭祀仪式上,祭师们究竟是使用了什么神秘的力量,才使祭祀的羊子自己跪了下来。去年,在顺州州城“祭公山”的仪式上,我看见祭师用口咬着烧红的犁头,还光脚在犁头上踩来踩去。在程海金兰村刀杆节,每年都会上演“上刀山下火海”的绝活,在锋利的刀刃上赤手攀爬,在通红的炭火上赤脚行走,祭师们常常如履平地,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或许,这本来就是各民族文化发展中不可分割的一朵朵奇葩和瑰宝,它们共同构成了我们璀璨的中华文化。

美好的时光总是显得很短暂,从老东巴家里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17时,金乌西坠,和睦地渐渐变得寒冷起来。白庚胜先生还有公务安排要赶往丽江,从和睦地出发,车子到了哨垭口就可以上高速,晚上19时左右就能到丽江,在永胜通高速公路以前,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尽管不舍,我们也只能与和睦地作别。白庚胜先生和村里的陪同人员一一握别,感谢他们热情细致的陪伴和介绍。李映昀先生说,永胜是一个多民族和谐共居的县份,在松坪乡下啦嘛看牦牛村,还完好地保留着100多所纳西族传统民居“井干式木楞房”,2012年被列为丽江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4年被公布为中国传统村落,欢迎白庚胜先生下次专程来调研。

从和睦地回来的日子,我头脑中总是不自觉地回忆着白庚胜先生在和睦地考察调研的那些情形。我想,和睦地之行,虽然时间短暂,但白庚胜先生一定是有所收获的。因为,对于多彩的永胜,对于神奇的丽江,白庚胜先生一直是有着浓重情怀的。在未来的日子里,我真心祝愿他有更多的佳作问世。

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永胜本土文化专家简良开老先生发微信给我,发感慨说,白庚胜先生能到和睦地调研真是不容易。他回忆了40年前从长岭经獐子荡到和睦地时候的一些往事,我也向简老介绍了白庚胜先生考察调研的情况和我们在和睦地的一些所见所闻,特别是这几年来的山乡巨变。是啊,白庚胜先生从北京来到遥远的和睦地,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但是,我想,对于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的白庚胜先生来讲,其实也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而且是一件乐意的事。我相信,白庚胜先生还会多次来到这片土地上的……

回完简老的信息,放下手机的时候,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我又想到了和睦地那丛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它们不但枝叶密不可分地交织在一起,连树根也盘根错节地长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不能分割。我想,这不正是永胜大地上各民族千百年来和谐相处血脉交融的真实写照吗,不正是对“和睦地”三个字的最好诠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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