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马  海

2022年11月30日，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著名学者白庚胜专程对华坪县船房乡华荣庄土司衙署遗址进行了为期一天的考察。华坪县船房傈僳族傣族乡位于华坪版图东北部，乡政府所在地距县城52公里。全乡辖船房、华荣、灰窝、嘎苴4个村民委员会78个村民小组；有傈僳、傣、回、彝等10种少数民族，是县内典型的少数民族乡。船房自古是华坪北出四川的咽喉要道，具有横断山险峻独特的秘境特色。船房这个地名来自清代后期。当时船房街一带人烟稀少，水急滩险，有姓姜的船夫在此摆渡，穷困建不起房子，吃住都在船上，船上有竹子做的乌篷，因此当地得名船房。可是，华荣庄这个地名却要比船房早得多，元明清三代，华荣庄甚至是华坪北部最重要的要塞集镇。白庚胜先生此行，就是专程做华荣庄历史文化田野调查而来。

古衙镇两省，图治三千里江山；

华荣经五朝，钩沉七百载风云。

这是华荣庄土司衙署遗址上重建的仿古建筑门楼楹联。现在古衙遗址是县级文物保护单位。白庚胜先生在华坪县县长和振等领导陪同下，于午后抵达这里。读对联，看古衙，赏古梅。古木荫中，冬日暖阳，丝毫看不到冬日的凋败。白庚胜说：真是个好地方，华荣这个高山坝子，三面大山环抱形成天然屏障，一面临乌木河峡谷又成绝佳天险，难怪章氏土司在这里选建土司衙署，一建就是六百多年，为国家边疆稳定做出一定贡献。

古衙门前，一棵一丈六尺高的古梅吸引了大家眼球。当地专家介绍：这棵古梅是华荣庄土司衙署院内遗物，已有四百年树龄，每年二月开花，花色粉红，会吸引许多人前来观赏。

白庚胜说：辉煌数百年的土司建筑已经烟消云散，这棵古梅却年年花信，成为那个时代的见证，真是好东西，能保护下来当地人功不可没。

解放后，华荣庄土司衙署所在地已经变成一所小学，半个多世纪以来，这里已经走出若干莘莘学子。白庚胜在大家引领之下，对遗址所在地的每一个历史细节、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做了深入了解，并与当地学者开展了深入交流。

“土司”一词在中国已存在了一千余年。中国封建王朝采取“以夷治夷”、“以蛮治蛮”政策，利用当地酋长以其势力管辖所及的区域，分别授予官职，准其子孙相继承袭，形成中国历史上的“土司制度”。由于这一制度沿续了千余年，因而形成了中国独有的“土司文化”。 土司制度主要存在于中国西南地区的两湖、贵州、四川、云南、西藏等地。其中云南的土司数量最多，历史悠久，沉淀深厚，云南土司具有忠于职守、戍边卫界、捍卫国土的历史贡献。土司的署衙、牌坊、园林、印鉴、兵符、碑刻、字匾、楹联、宗谱、壁画、雕刻等遗存，都是土司文化的物质载体。土司按领土大小和职权的分封，有土知府、土州同、土把总等等级。土知府如丽江木氏土司、永北高氏土司前期，为从四品文官；土州同如高氏后期、华坪章氏土司，为从六品文官，土把总为从八品，如盐边葛土司前期。

华坪的土司（土官），一共出现过三个，即白族高氏、纳西族章氏、汉族李氏。他们在不同时期分治华坪领土，高氏的土司衙署在永北，仅在华坪荣将（膏泽）设立土司分衙署（现荣将中学新校址位置）；李氏的衙署在永胜羊坪，在华坪的领土仅有坝山、思木、左岔等地；只有章氏土司的衙署在华坪的华荣庄，领治华坪北部近一半的土地。所以说，章氏土司才是华坪真正的地方土司，研究华坪土司文化，章氏土司是最重要的部分。

华坪土司文化的形成要从北宋庆历八年（1048年）说起。这一年，大理国相国高智升的孙子高泰惠在哀牢山平叛有功，被封为善巨郡（辖境约当今云南省永胜、华坪、维西、贡山等县以及四川盐源、盐边二县地）领主。从这一年开始，华坪就一直为高氏所领治。1253年，丽江木土司属下的一个叫章吉的武官，镇守太子关，因迎接忽必烈军有功，忽必烈就将原属高氏的华坪北部、宁蒗部分划给章氏领治，一直到1890年对章氏改土归流，章家在华坪统治时间为638年，一共经历了23任土司。即从第一代章吉帖木儿开始，依次为章观音奴、章观音海、章英、章远能、章辅、章轮、章宏、章鹏、章讲、章彩、章永、章柱国、章兴国、章佐国、章法祖、章祖荫、章荫升、章兆祥、章旭、章鹤龄、章龄高、章天锡。

章氏土司在华坪统治的漫长600多年，对华坪的稳定、开拓做出了贡献，同时其农奴制经济也使华坪的历史进程处于非常缓慢的状态。章氏在历史上的职位长期处于六品土州同知，也因平叛有功而受到晋升，也因为“因兵逃伍”而降职。如章氏第一任土司章吉帖木儿，本姓章吉，由忽必烈赐名，成为章吉帖木儿，为四品土知府，兼管丽江宣抚司，其妻室有蒙古族女，所以么些人章氏也有蒙古族血统。到了第二任土司章观音奴，因兵逃伍，被降职为五品。到了1681年，四川中所土司叛乱，清政府调土司章佐国去平乱，因章佐国“畏而不前”，章氏再次被降职为六品。因属下土目李菹独自出战建功，被怀忠将军海保提拔为千总，章土司领土的一部分也被李菹割去。到了清咸丰年间，土司章龄高平杜文秀军、守华荣庄有功，再次被晋升为五品。

因领土之争，章土司与相邻的高土司、木土司、阿土司、李千总多年都有摩擦、互斗，也因为利益关系，这些土司之间也多次联姻，互结连理，共面存亡。

1821年，华坪公寨山爆发了唐贵起义，永北直隶厅上报的奏折里面，因保存高氏，故而将唐贵滋事的地点报为章土司辖地，而云南省府查下来的结果是高土司领地，属地原则，只能将土司高善革职查办，押送昆明斩首，并对高土司实行改土归流，在旧衙坪设置流官经历署，高土司的职权被大大削弱。为此章土司也惊出一身冷汗，两家为此也有械斗。土司章鹤龄将土司署衙南移到华荣庄，以镇守控制这一代少数民族的叛乱。唐贵起义的矛盾焦点是大量迁进华坪的汉族冲击了原有的土司农奴经济，唐贵起义被镇压后，章鹤龄纵夷民进攻旧衙坪，迫使政府驻军赶赴旧衙坪校场坝，集结粮草，王都司扎军文昌宫，派汉族地主范泰秀架上大炮，才将章土司的人马轰散。咸丰十一年，杜文秀义军攻打永北，土司章龄高奉调支援，在羊坪等地作战。同治八年，杜文秀义军大司农刘应贵攻打华荣庄，章龄高率部坚守，守住了华荣庄，保全斯土。杜文秀起义平叛之后，章龄高和旧衙坪崔正明保土有功，被提拔为五品官职，奏加蓝翎知府衔，随杨玉科征战大理等地。后章龄高患病，归华荣庄告老，将土司之职传给章天锡。

《永北直隶厅志》“异闻”一节，也记载了章土司家的一件事：土司章鹤龄做梦，梦到自家祖坟上23棵大松树尽被大风连根拔起，章鹤龄醒来后思忖，自家自元代以来世袭已经21代，难不成到23代就要被剪灭吗？便让家人把这个梦记下来。果不其然，到自己孙子章天锡，因仇杀千总李凤文，被革职查办，土司领地彻底终结，章家刚好23代。

1885年，章天锡因李家割据自家领土已历六代，仇恨冲昏头脑，加上自家势力每况日下，心有不甘，便将千总李菹从羊坪邀到旧衙坪，以商议事务为由，摆下鸿门宴，将李菹杀死在旧衙坪。章天锡擅诛土官，此事惊动了朝廷。1890年，云南总督督派永北军进剿章天锡，章天锡死守华荣庄，城破，章天锡被俘，就地正法。章天锡大管家丁洪贵从华荣庄逃出，跑到鱼洞坡煽动谷老四起义，对抗清军，于是华坪又战火再生。谷老四起义平乱之后，清政府对章土司进行改土归流，在华荣庄设置流官经历署，华坪土司制度彻底终结。

《剿办北胜土司改土归流折》（光绪十六年三月）卷八上，说道：“厅属北胜州土州同一职历传至章龄高、章天锡两代，并不照例向清政府办理。谭钧培认为北胜州土州理请袭手续，私相袭替，地方官屡次查问、催促，土司均置之不理。章天锡袭职之后，骄横肆行，私建衙门、监卡，竖碉掘濠，招集亡命，与土千总李凤文互争雄，将李凤文杀害，扰害地方，控案累累。官府调兵前往擒拿，章天锡率领党羽武力抗拒，使清军无功而返。1890年初，巡抚谭钧培调集重兵，攻占章天锡土司衙门。章天锡身受重伤，逃跑途中被擒，在军前被处死。辖境辽阔，人口繁庶，土民饱受土司虐政，而章天锡擅自袭职，目无法纪，抗拒清军，与叛逆无异，是自取灭亡，决定将土州同全境改土归流。”

现在华荣庄北坡上有土司墓二座，无墓碑，有一座墓有篆书对联一副，墓表一柱，墓已被盗。经考证，此墓为章家末代土司章天锡的墓。那么，章氏土司统治华坪六百多年共二十三代，其祖上坟茔尚在何处？哪里可以打开章土司历史的神秘面纱？章土司旧时的衙门在建国后已被改作学校，旧时的遗物也消散一空。据说原遗留巨钟一口，前些年也被私人家挪走，石鼓一面，被筑进土里。仅剩的，是土司府所在地有一棵梅花，花开红、绿二色，此梅树胸径有盆粗，树龄近四百年，应该是章土司家院子里的遗物。每年二月，此花怒放，可惜不会开口说话，章土司家六百多年的历史，也就仅剩地方志上那一点有限的边角。

当日晚上，白庚胜先生完成对华荣庄的考察，回到华坪县城，与当地作家、学者十余人进行了座谈。座谈轻松愉快，白庚胜提出自己的观点：就进一步挖掘华坪历史文化，彰显华坪在丽江一区四县中独特文化魅力，特别是华坪漫长历史进程中土司文化与移民文化的交融，对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所做出的贡献，将是华坪地方作家、学者下一步大有可为、大书特书的丰厚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