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年前1959年端午节是6月10日，星期三。中午，我从离家两公里的金山小学回家吃午饭。我爹的病床前站满了亲戚邻居,我爹的病有些重了！生产队食堂到打饭时间了，妈妈叫我去打饭。全家的午饭只打到半盆米汤。我这个11岁半的六年级小学生很难控制住米汤不晃荡不泼出。走到离家一百多步远处，我堂哥急急赶来接过米汤盆叫我快跑。我飞快地跑到爸爸床前蹲下身，双手握着爸爸皮包骨头的手，大声叫“爸爸，爸爸……”大人也高声呼唤：“三叔（父亲行三），阿斌（我的小名）来了。”爸爸无力地睁了睁眼,明显感到爸爸冰凉的瘦手在使劲。十几秒后爸爸的手猛然松脱。妈妈着急地呼喊：“小斌他爸，小斌他爸……”其他大人有喊的有哭的乱作一团。一位老人缓缓地说：“树模，慢慢走吧，唐家的老祖宗等着你……”。
我爹死了。
那时人死了兴装棺材土葬。爸爸才41岁没有准备棺木，只好拉用为奶奶准备的棺木，也没有涂上熬化的松香。纳西风俗人死后要停放3天让亲友祭奠。“大跃进”非常时期，免了“停放”一说。父亲被很快抬往离家3公里的蛇山①唐家墓地②。可怜我的奶奶杨金娘，娘家是丽江古城“告肯”③原本殷实的家庭，后来家道破落，奶奶嫁给贫穷不识字的农民一一我爷爷唐尚仁。我父亲3岁爷爷死了，我二大伯树楷36岁死了。1949年初我父母和我回到丽江四十几天，大伯树材42岁也死了，我父亲安葬还要拉用奶奶的棺木。奶奶五十几岁双目失明,说是她父亲去世哭多了。哭多是失明的原因之一，可能是白内障。她一辈子诵经拜佛却没有拜来菩萨保佑。
我是爸爸的长子。二弟之衡1957年冬天托驻丽江的部队家属，带到河南省舞阳县城里外公外婆和二姨二姨父家。三弟之勇6岁，妹妹寿仙4岁，四弟之鲭才8个月，只有我是能代表弟弟妹妹做事的“孝子”。我被大人拉扯着向灵柩磕头，走在送灵队的最前头，到墓地向祖坟磕头，向爸爸的坟墓磕头，最后向亲戚邻居磕头致谢。回到家的晚餐从食堂打来蚕豆大米饭,没有菜。一位大人招呼我坐下，此时见爸爸的床空落落的，那么多人里没有爸爸。“我没有爸爸了！”巨大的悲哀让我浑身抽搐无法坐定。我冲回卧室放声痛哭，呼天抢地，泪雨滂沱。
那一天是1959年端午节。
父亲唐树模出生在丽江古城东南4公里莲湾村的一个贫苦农家。生于1918年（月日不详），纳西族，1936年18岁。有一天在丽江古城四方街，他听到回乡省亲的国军炮兵长官李汝炯④的抗战动员：“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不要以为我们丽江离东北前线远，国家完了我们丽江就完了，我们纳西人也完了。有骨气的纳西青年人跟我去抗日!”父亲听了李先生的动员便热血沸腾地向母亲和两个哥哥表达参军的决心。当时的壮丁制度父亲也非当兵不可。
就这样，父亲被李汝炯在丽江征招进“国军”中央军。李先生在丽江买了二十几匹拉大炮的骡子,他的部队驻在黄河边上。父亲和其他新老兵驱赶和照顾着骡子，走路、坐汽车、坐火车到了河南省。抗日战争胜利父亲侥幸不死,已经27岁。1946年他在河南省舞阳县娶了我母亲，1947年底出生了我。1948年国共战火正激，父亲没有加入国民党，对国共之争不懂也不感兴趣归心似箭。他是为抗日当兵的，抗战已经胜利，急切地要回家乡与母亲和兄长团聚。
1949年初，父亲带着母亲和刚满周岁的我，回到了阔别12年的家乡丽江莲湾村。
父亲安排母亲在丽江古城开了一间杂货店⑤，自己在莲湾村迴龙寺小学当老师。参军前他只读到小学毕业，但他伯父是丽江有名的读书人，在家里办私塾耳濡目染，父亲的文科和数学水平应在小学毕业之上，毛笔字写得好。也仰仗李汝炯先生的关照在部队一直做文职工作,离开部队时的职务是上尉军需。在外十几年又学到很多见多识广，当小学老师受到学生和家长的欢迎。
1951年的一天，从城里来了一个军人和两个干部，到迴龙寺学校在老师、学生和我（我当时跟父亲在学校玩耍）眼前，把父亲的双臂紧紧勒上，用长枪短枪指着押进城里去了。一年半以后的一个傍晚，父亲结束了“清匪反霸”审查回家了。老师自然是当不成了，回家当农民。土地改革父亲被划为下中农分到了几块田地,父母亲意气风发地汇入翻身农民的洪流。1953年父亲35岁母亲29岁，两人正值盛年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母亲的老家在河南省舞阳县城里，外公经营一个芝麻油作坊，母亲从没干过农活。到丽江后跟着父亲学做农活，一些时候帮乡亲缝制衣服收取很便宜的工钱。家里有饭吃有零钱花,父母亲心悦诚服地感到了生活的幸福。
我堂大哥唐有为1949年前加入共产党。上世纪五十年代就是丽江县委的重要干部，他回家时往往同父亲促膝长谈，谈共产党，谈社会主义，谈马克思主义，谈党和政府的各项方针政策。父亲若有所思、若有所悟，认识提高心情畅快。政府推行扫盲运动，当时莲湾村一百零几户人家，有三十几位男女青年是文盲或半文盲。父亲成了这些青年人的扫盲老师。农闲时节天阴下雨，男女青年都会邀约来到我家，听我父亲讲文化讲知识讲道理。很多时候夜晚也点上松明照明。爸爸和青年们热情高涨，父亲曾被评为丽江县扫盲运动的先进个人。
村里五、六家有儿子在外工作，父母不识字甚至不懂汉语，有些青年男女青年要写恋爱信，代写代读代讲解家信和恋爱信成为父亲经常性的服务工作。
丽江是纳西族居多的少数民族地区，汉文化和汉族风俗盛行。春节要贴春联，婚丧大事门上都要贴红白对联，每家都要贴四五副甚至更多，帮写对联是父亲最乐意做的事。每年春节前的一个月他每天要写十几小时，很多时候写信写对联要帮到四邻八村。
有些人家要父亲写对联会从城里买了红白纸，有些人家来不及进城。家里常备红白纸和笔墨，只要有求乡亲们空手而来，拿着四五副对联满意离去。
父亲写对联时我必须站在他对面拉对联，写成一两字把对联纸往上拉一点，必须恰是其时、恰到其位，必须全神贯注。有一次我因贪吃了一口邻居给的热饵块耽误了几秒钟，被父亲拳打脚踢一顿暴打。他那次有些过分，估计心里有不愉快的事情。
我4岁起父亲指导我一笔一划临写颜真卿楷书，见到我临得好的作业，兴高采烈赞不绝口，甚至情不自禁地向乡邻们炫耀。1958年国庆节前，刚升入小学六年级的我，作为全校学生中唯一抽调同几位善写老师写国庆节竖条红绿标语，发给学生们在全金山公社张贴。恰巧我写的一些标语，贴到了我家附近的墙壁上。我告诉爸爸，他刚刚从新团水库⑥工地病倒回家躺在床上，身体羸弱，他强撑起来，让我搀扶到标语前。视力已经模糊，大睁双眼费力端详，双手颤抖地抚摸标语连连叹息，表扬我鼓励我，要我下功夫把字写好，眼角闪着泪花……
每年冬天是找柴时节。从家里走3公里平路又爬两公里缓坡的东山上，灌木根可以挖来当柴。每天清早6时许天还漆黑，爸爸上山找柴。很多时候带上我，我背一个小篮子检松球，回来时篮子上捆一把干松枝。去和回总共要走10公里路，父亲每次都给我认真讲《水浒传》、《三国演义》和《西游记》的故事，也讲道德规矩和礼貌。他给我讲过屈原的故事。
屈原的故事记得是1957年冬天讲的。两千多年前，中国由黄河长江中下游一带7个诸侯国组成。7国中秦国军力最强也最霸道。屈原原来是楚国的大官，他建议楚国联合其他5国与秦国对抗，同时建议推行一整套惩治贪官、普惠百姓的政策，但是有奸臣挑拨楚王与屈原的关系，最后屈原被流放到偏远的地方，屈原写了很多诗表达自己的主张。流放9年后的农历五月五日那一天投汨罗江自杀了，才四十几岁。老百姓感念屈原的好，以后每年五月初五，吃粽子，划龙船，把一些粽子投入江里纪念屈原。父亲说丽江有糯米但不产粽叶，就用糖包子代替粽子也过端午节，也纪念屈原这位利国利民的大好人。
爸爸讲屈原的故事后不到一年在新团水库工地上病了。活很重无休止地早起或夜战，“竞赛”、“放卫星”。吃的却越来越差越来越少，没有任何医疗条件。1958年3月我的小学去新团水库工地参观，爸爸当时精神很好，带着我参观水库工地每一个工段，神采飞扬地给我讲解让很多同学羡慕。1958年9月爸爸病了，消瘦无力视力模糊。没有条件去医院诊断，也许他自己以为问题不大吃几顿好饭就能缓解。可是1958年开办生产队集体食堂，每家每户要交出全部食物，不许留一粒米一碗面粉和一个鸡蛋。集体食堂一开始还热闹，几个月后吃到了饭菜越来越差、越来越少。爸爸在家躺了8个月，没有吃过一口病号饭。
爸爸去世时妈妈35岁。二弟到河南省舞阳县城里成了二姨二姨父的养子，变成了城镇户口，有口粮供应有饭吃，却为思念亲人和融入北方生活苦苦煎熬。弟弟妹妹还小，一家人靠母亲拼死支撑顽强生存。第二年，妹妹终于熬不住。早饭她不同寻常地不想吃生产队食堂的包谷面菜团子。妈妈背她到城里医院，查不出有什么病，晚上9时许突然去世。
两千多年前的五月初五，屈原忧国忧民悲愤交加沉江而亡。老百姓感念屈原的好，每年农历五月初五成为端午节，他在汨罗江的浪花里得到永生，纪念屈原是端午节的文化内涵。父亲的忌日是农历五月初五，除了忌日与屈原相同其他皆不能并提。父亲生命短暂的41年，18岁成人后，他从宁静的家乡，为了抗日救国迎着日寇的枪口奔赴战场。抗日战争期间，他不知经历了多少血雨腥风的刧难。生命的最后10年他心平气和地当农民，除了农田劳作，在漾弓江工地⑦和新团水库工地留下了他精心垒砌的青石。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下，他始终满腔热情地帮助乡亲，学文化、写对联、写书信，爱国亲民这一点与屈原的精神相通。他是在国家和民族特别困难的时期，怀着对国家对乡邻和亲人的眷恋去世的，如果他有幸看到如今富强的祖国、幸福的人民和美满的家人，一定会绽放出欣慰的微笑。
端午节，我万般思念我的父亲。
2022年端午节
注释：
①蛇山：位于丽江坝子南端。山不高坡较缓，原来有很多墓地。
②唐家墓地：丽江流行家族墓地。莲湾村唐家墓地原来在蛇山上，后来说要开发蛇山唐家墓地搬迁到新团水库上方。
③告肯：丽江古城里的纳西地名，即今五一街一带。
④李汝炯（公元1899年—1990年），字伯庚，纳西族，今云南省丽江市古城区白龙潭人。抗日名将，炮兵专家。民国八年（1919年）考入云南陆军讲武学校炮兵科，毕业后送往日本留学，之后回国。民国十九年（1930年）3月任教导第二师炮兵团上校副团长；同年12月任炮兵学校筹备处上校筹备委员。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10月任炮兵第一旅旅长，在保定、石家庄、台儿庄、武汉等地区参加对日作战。1949年12月随陆军大学起义。1950年2月进西南军政大学研究班学习；同年11月到江苏南京军事学院任教员。1958年11月转业地方任江苏省文史馆馆员。1984年任江苏省人民政府参事。1990年1月在江苏南京病逝，终年91岁。
⑤杂货店：租借丽江古城上八河王家的铺面（今八一街），父亲被审查期间关闭。
⑥新团水库：也称团山水库。位于丽江坝子东北角。始建于1957年，2003年11月复建。蓄水500万立方米，大坝高21.5米，灌溉金山乡2万亩农田。
⑦漾弓江：属金沙江水系，长124千米，丽江境内长49.3千米，离莲湾村最近距离不足2千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