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3日,我到广西东兰任职。
任职东兰,应是一种缘分。这里一山一丛,一江一水,或峻峰险嶂,或清流红波,无一不让人倍感亲切;草蔚木秀,我只认它是个明朗的宝地。若说十八年前将青春年月寄托于相邻的巴马瑶族自治县的一腔热忱还未能尽显沉稳,如今无疑是最好的年岁:人道是五十知天命,既逾天命,再见时便能油然而生那已然沉淀的心境,仿佛是遇上了多年后久违的老友,促膝而坐,侃侃不止,再好不过。著名作家曹靖华著下名句“风物还是东兰好”,我不敢比肩,用白丁的四字便可——“东兰真好!”,尚且能从容地说起。
民以食为天,笔尖与舌尖无疑一致。东兰多山,餐桌美味与这些原生的风貌如出一辙:黑山猪、三乌鸡、白切羊肉……平日习惯于依赖芳香辛辣的佐料,到东兰后逐渐被纯粹的清淡所同化直至取代,于我却是心甘情愿,优哉游哉。黑豆泽亮,板栗粉香,水煮猫豆粒粒饱满而甘甜。性温耐瘠,医食同源,墨米还是这戴石之山所独有的惊喜:东兰墨米酒虽不比诗仙喜好的清新洒脱,却有归居田园的稳重豁达。墨米酿酒,隽永深长,陶缸容藏的日子里离析了糟渣和多余的欲望,留下的是朴实无华的劲和醇。上班、下班、买菜、做饭,街道时而拥挤,物价波澜不惊,在这样平凡而规律的节奏中生活从来不难体味到幸福。初到时我曾经因为不论是街巷或是市场很少碰到我们的干部职工买菜的身影而感到困惑,后来才知道,他们大多在自家楼院独辟了“菜园”,工作之余劳逸结合,疲乏在自给自足的愉悦面前也变得微不足道;老家宰杀山林放养黑山猪带回的鲜肉,冻藏保鲜,又能吃上一段时日。如此这般,无不让我这个“异乡人”好生羡慕。
酒陈至醇,世陈显寿。东兰的“陈”,一点不假。在这个仅30万人口生活的土地上,百岁以上老人就有103人,八十岁以上老人多达5200余人。百岁寿星逐年递增,书写着东兰健康快乐的长寿文化。我曾听人提到,早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东兰的篮球爱好者们竟有步行一百余公里,远赴田阳县观看篮球比赛的经历,正是如此热情高涨的全民健身基础,东兰的体育活动在或泥泞或坎坷的空地上无拘束地展开。正是崇尚着生命在于运动的理念,东兰长寿现象的健康元素传承不竭。“拔群杯”篮球赛在这里举办,东兰男女篮球代表队力挫群雄,蝉联三届冠军。叹服从不来自于阅遍世事的权威,反倒往往是出于岁月不改的初心和活力,积淀下来的内涵,最是扣动人心。
我曾有幸得益于黄鼎坚老先生。这位籍贯东兰县三石镇的名老中医,不仅加入过我国援非医疗队,还曾多次远赴欧亚各国开展学术交流;以他最为传统的推拿和针灸,为芸芸病友解除了困扰多年的疾患。大医精诚,医者仁心。真正的医者从不会仗势于己身精湛的医术,而是无欲念,无希求,安神定志,誓愿普救含灵之苦。不论贵贱贫富、长幼妍媸,不论是莫逆之交,抑或萍水相逢,皆如至亲。他放弃了他人赠予的豪宅,在广西中医药大学任职之余,更是坚定执着地策划将自己在首府名声响亮的“黄鼎坚名医工作室”从南宁搬回东兰。他感慨于生命的苦短和易逝,“人生天地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此时的老人表现出医台之上从未有过的焦急,“时不我待啊,只冀图有生之年,还能为家乡这片热土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山矮,人高,水浊,心清”,短短八字,已然勾勒出老人的一生。山水育人,清白,坚毅,问心无愧。东兰若此,东兰人亦是如此。
群山之中,红水河畔,东兰虽不敢说有八方来朝的魄力,却从未平凡。曾任东兰知州的韦虎臣,精通韬略,勇悍果敢,其一家四代,均为明代的抗倭事业作出了巨大的牺牲和贡献。将军带领广西本土狼兵戮力效命,先后转战闽粤、江浙沿海,横扫倭寇,所向披靡;沿海居民得以重整安居,无不感德歌颂:“将如虎、兵如狼,敌寇尽丧胆,保国卫家邦。”捷报传京,明皇大喜:“今得虎臣及狼兵,东南沿海无忧矣!”后赐“哀孝忠勇”楹额,以颂功绩。安静不是懦弱,沉稳不是平庸,可以在大山之中厉兵秣马,也能在前线冲锋荡涤。留下历史的丰碑之余,这样的精神亦深刻地烙印在了每一个子民的心中:领土不容践踏。保国之责,兴邦之任,在每一个东兰人的肩头。
我愿将东兰比作一首歌,一首豪壮激越的歌,一首催人奋进的歌。东兰是全国最早开展农民运动的地区之一,是邓小平、张云逸、韦拔群等先辈发动百色起义创建革命根据地的主要县份。万山叠嶂之中,它在历史上是经济文化极端贫穷落后的地区,又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长期以来,东兰人一方面在极为恶劣的自然环境下艰难进行着劳动生产,一方面又受到贪官、土豪和军阀的残酷统治,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样的白话一点不假,逆境往往最易造就英雄。东兰的儿子韦拔群,由毅然放弃求学,到加入轰轰烈烈的革命队伍;由不惜军中的优厚待遇,离开军队和闹市,到回乡宣传革命理论,领导和发动农民革命运动,他始终坚信真理是不可战胜的强大力量,一切终究要在真理面前屈服。“强权虽猛,公理尤刚,兰民必有仰头之日,此群敢断言也。”为使不识字的农民听懂一些名词,他亲自拿来一根筷子和一把筷子分别让两个农民折断,结果一根的折断了,一把的折不断。“团结就是力量,群众就像一把筷子,敌人不过是一根筷子。”他又让一人骑在另一人背上,叫一人捆绑另一人牵着走,指出:“这叫作不平等,那叫作不自由。”韦拔群宣传群众,说理透彻,掷地有声;群众宣传韦拔群,心领神会,衷心拥护,更爱称他为“拔哥”,到处宣扬拔哥扶弱抑强之事。壮族将军韦国清,战争年月叱咤风云,新中国成立后历任广西省省长、中共广西壮族自治区委员会第一书记、自治区人民委员会主席、自治区政协主席,主政广西二十年。“敢教日月换新天”的东兰人,在这片反动派曾经血洗过的土地之上,以睿智和勇毅叙下不朽的诗篇。在今天的将军园,那些无声的雕塑仍在向我们讲述着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静穆地远望,昂首挺拔,英姿飒爽。我知道他们从未后悔,只因作为东兰人,我们从来不必后悔。
东兰不大,却从不乏感动,不论是硝云弹雨的战争年代,还是一切归于平静的当下,无论是繁华热闹的街市,抑或宁静质朴的田园,都轻轻流淌着让人感动的轻乐小曲……
我对一个叫弄豪的瑶族村落印象颇深。那次下乡,我们的车辆还无法直接到达村庄,只有一条石垒的羊肠小道曲折蜿蜒伸往大山深处。仍带寒意的雨点打在小径和路旁的灌木之上,杂糅了薄苔和泥土的石阶又加重了打滑的可能性。一步一个脚印,我走得战战兢兢。其间,我们碰到不少孩子迎面而来,孩子们八九岁,每个人都背着个大背篓。他们告诉我他们帮助家里大人外出劳作去了,我嘱咐他们行路小心,而转念一想,确实又感惭愧,惭愧于自己两手空空不知道行路的艰难究竟是从何而来的。除此之外,另一念想便是修路,必须修路。假使美和好只因一条路而被拦断,那该是怎样不可辩驳的失职和莫大的遗憾。
村子里人不多,同其他村落一样,青壮年大多已外出务工,留下老人照看孩子和田宅。村干部告诉我这样一个故事:有三户并排的人家,子女们在外打工也都赚了一些钱。回乡后其中一家需要盖房而资金不足,其余两家人二话不说将辛苦钱借给邻家互助盖房。新房建成后,盖好新屋的一家将另外两家一起接到新房子同聚,三家俨然一个大家族。其实,情谊和信任的构建与屋舍的修筑又何尝不是一致,我不能说它有多难,至少不易,而这样一个村落确实做到了。深省过后,我发现是这样一个东西在支撑着,叫作积年累月的真心。回时的路比来时顺畅了许多,也许是有了经验的缘故。我一路回忆着方才的故事,第一次发现大山深处有着它不可替代的好,并且这样的好对于外面已经物质化的世界而言,再难得见。
不计较,不苛求,即便只是一箪食、一瓢饮,也能心满意足,常怀感激。老子言“知足之足常足”,但对于这里,感恩已然成为升华于知足之上的大美。覃绍明同志是一位敦厚仁慈的长者,是一直关心我成长的前辈,给予了我们现下工作极大的支持,在扶贫和基层民生工作上更是为我们作出了突出表率。退居二线之后,老前辈回到故土三弄,整个家族自筹资金,在大石山区修辟出一座“感恩园”,并集纳感恩诗句,镌刻于石块之上。新中国成立之前的东兰被人称为“穷山恶水”之地,山民们长期沿袭刀耕火种的原始生产方式,生活极端贫困;交通、通信十分闭塞,没有一条真正的公路,更不用说水电的供应。新中国成立后,党和政府十分重视革命老区的基础设施建设事业,得益于资金和政策支持,加之老区人民的不懈努力和艰苦奋斗,我们得以欣喜地看到如今的焕然一新之貌。“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忆起当年,眼前这位慈祥的长者百感交集,思绪万千。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不敢说还能为国家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铭记、长存,就已足够。前段时日我亦有幸获得前辈邀请,得以在园内留下些许拙词,诗曰:“弄山弄水弄德馨,尘杂不染一瓢饮;濯濯三春暖贫寓,凿凿千笔钟素襟;斜蹊以辟托感荷,峻阜何拘远令名;芷兰东院芳心启,长眷捻泥抔土情。”以寄感念,不求流芳,一同见证和成长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赐。
我一直觉得东兰是一片充满灵性的土地。
曾记得,壮乡将军纪念馆奠基活动,当天天气状况并非理想,云雾弥漫,可见甚少。而当主持人宣布仪式开始之后,顿时云开雾散,眼前一切皆明朗了,在场人无不惊叹于这突如其来的巧合,仿佛老天能读懂人心之所向。同样的巧合在韦国清将军的铜像揭幕仪式上又发生了:那天早晨整个壮乡英雄文化园的草木几近淹没在瓢泼大雨之中,当我们的干部都在为仪式能否顺利进行而焦头烂额之时,风雨戛然而止。前一秒还是风疏雨骤,后一秒竟又云销雨霁。就在即将揭幕的一刻,精准得如同人为操控一般。我沉浸在这可称为“神奇”的境况不能自拔,一侧的人们自发地大声感叹道:“是英雄回家了!”我惊叹于这跨越时间与空间难得的默契,并非对于超自然现象的盲目崇拜,而是一种存在于天地之间的相惜和相望。英雄回乡,何时何地,何往不至,故土从来都备好了温床,只待回归。一张张殷切而朴实的面庞,这即是东兰人、东兰魂。
东兰有“铜鼓之乡”驰誉四海,这里的铜鼓多发源于红水河流域一带。精铜铸成,外圆内空,鼓腰微凸,腰上有耳,鼓面有花案纹饰,中央铸刻金日一轮。外敌侵扰之时,人们击鼓报警,聚众抵御敌寇;天灾人祸之时,击鼓降邪,恳请消灾除难;佳节喜事之日,击鼓祝祷,祈求人寿年丰。东兰人将铜鼓视为“兴旺”“团结”的象征,伴随粗犷而敦厚的鼓点,千万赤子之心在此交织、联结。不必孜孜追溯到历史的源头,当下的血脉相通足矣;万山之中孕育出一个大家族,“东兰人”这个共同的名字,再响亮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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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发《民族文学》汉文版2023年第8期)
责任编辑 徐海玉 吉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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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广西东兰县境内的美景:红水河天下第一湾/北欧时报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