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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流是最好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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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沃

一本书来到一个人的案台,需要经过多少时间。无数次,我绕过一本书。琐事太多,我不敢掀动桌面的山水。没有足够的安静,我不会惊动书里的日夜。一本书,“有意无意地,已经向我释放信息”,我想,我应该为此辟一隅时光了。

《时间之野》捧在手上,硬壳精装,很有质感。翻动书页,淡淡的墨香传来,这是纸质书特有的气息。春节长假,我推掉很多应酬,躲在时间背后,专注一些文字:

“我每次经过,都保持一会的安静,向它行注目礼”“我对敬畏的事物通常不敢造次”“回家路过时都没有忘记投去一眼”,书中这些句子及心情,怎么看怎么像阅读之前的我。走进著名作家何述强的《时间之野》,一些往事开始回放。书中好几个章节,我都有参与其中。

2020年,何述强来到我们广西钦州犀牛脚,他要拜谒伏波庙。我作为学生,当然要给老师作向导。那天下起小雨,辗转来到三娘湾,来到伏波庙。雨越下越大,我和另一个同伴躲进庙宇。何老师冒着雨绕庙宇转,一遍一遍穿行。这是老师惯用的手法。围而不攻,动心而不动情。

再看《认出你的混茫》一文。当时我们一起应邀参加广西“名家看浦北”文学采风。何述强在五皇山初遇一块巨石,惊奇之余“围绕着它走了好几圈”。相隔九年,他再次来到五皇山。再一次仔细把它端详,“又不知不觉地围绕着它走了几圈”。对于老师的文风,我并不陌生。何述强风趣幽默,活用动词,在圈内是出了名的。

“转圈可能是最好的交流方式”——老师一句话,却让我思量又思量。

对于亲近的人,我们喜欢绕着转圈。儿时很多游戏,都是转圈圈。“氹氹转,菊花园,阿妈孭我睇龙船……”“菊花菊花几时开花,开得几大朵?”“丢手绢丢手绢,轻轻的丢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尖叫、惊喜,友情、亲情,转圈——伴随我们都是些动人时光。

何述强二登五皇山。他说“因带着第一次的记忆,注定成为一次记忆的纠缠之旅”,他说记忆这个东西很神奇,不是说甩掉就能甩掉的。有时候它会跟你一起成长,一起变瘦、变肥、变老,变得越来越清晰。他说山上那块石头,千百年来独自成为景观,大自然的天然格局,我们无法猜透,无法洞悉。

五皇山属广西十万大山余脉,山峦叠嶂,峰回路转。因为弯多,我每次上下山都晕车、呕吐,对此我是心有余悸的。成长于斯,生活于斯。我对身边的事物熟视无睹,漠然处之。学生时代写作文,老师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围绕中心思想”,这是文章的灵魂,所有内容都围绕着展开,如果文章缺乏明确指向,就会显得散乱、无重点。后来我也写,围绕五皇山、伏波庙。却无法勘破其奥妙,写不出其中的韵味。

一个搞文字的人,何述强先是去音乐家协会。对自己不熟悉的领域,有人会水土不服。就像学唱歌,你得让呼吸自然流畅,再谈什么文式呼吸、武式呼吸,才能切换气息、自如发声。畏途唯有攀登别无他途。那些年,何述强来回跑山区,跑少数民族地区,下基层、写歌词、参与音乐创作,不遗余力推送作曲家作品。还写了一部《百鸟衣———羽光绚丽的传奇》,获了铜鼓奖;后来一纸调令,他又去了广西戏剧家协会。时不时发些戏剧给我们观赏。《续离骚》《双报应》《还魂记》《邯郸记》《浣纱记》《单刀会》《窦娥冤》,半年时间,他看了几百部。从陌生到痴迷,俨然成为一名超级票友。

中国戏剧也强调“围绕”。一种来回转圈的动作,环绕一个人或一事物,碎步转圈,深情对望。这是一种表现角色对另一角色的审视、观察或者思考,通过环绕的动作展示角色的内心活动和情感变化。戏剧中这种艺术表演程序叫“跑圆场”;我们本地话叫“兜钥匙扣”“集垂”“铡锤”。通过转圈“跑圆场”,一个圆场象征百里千尺,一堂龙套表示千军万马,几个龙套可以是走过十万八千里。通过时空转换,表现队形、会战,屋内屋外,城上城下,两军对垒,甚至相隔遥远的时空幻境。

《故乡牛坡上有个深窟子》一文何述强这样写道:“小时候放牛经常路过那个深窟子”“它会吸引我走到它的边缘,去小心翼翼地探视它。”“我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神秘的深渊会如此吸引我,让我不安,同时又让我产生不可名状的兴奋。”他先来一段跑圆场,由此生发无尽忧思:“我的想象也会去到那些发生在家乡的遥远的战场。遮天蔽日的硝烟,猎猎的战火,呐喊声四处回荡。”

戏台上的转圈圈,有明线暗线,8形S形,正圆反圆,通过身段、舞蹈和动作来展示。表演者要有一定的功底,立腰、吸腹、收臀、拿神,把山膀架好,身直提气、双膝不离、压步行趋,整体却很放松,这是每个戏剧演员的基本功。何述强的转圈,也有明线暗线,迂回、交叉、复集。这些都需要扎实的基本功。用他的话来说:“我对敬畏的事物通常不敢造次”,让一切思绪和情感安静下来,努力寻求一种平视的角度,接近、走进。首先,对不熟悉的事物,我们先弄明其究竟,知其所以然。在基于生命的不可捉摸和复杂性,需要我们不断的凝视,环视,审视,是一种“远瞻不可亵玩”的情态。

其次,就是相互照应。“我写的事物有个条件,它必须进入我的生命体验,与我的生命有纠缠,或者有映照,有呼应”这是何述强书中表达的文学观。当年,何述强是在拜谒珠江流域大量伏波庙之后,来到钦州的伏波庙。那些人事与生命有过纠缠、映照和呼应,促使他一再寻访。他在文章中写道:“对于这场雨,我并没有躲躲藏藏,而是有意让它淋一下”,在走进伏波庙之前,老师先到海边走走,看雾雨中的红树林和大海,看渔人戴着雨笠从海中向岸上走来,然后从稍远处回观伏波庙,从侧面看,从正面看,感受它的磅礴与雄浑。”以此发韧,写下《乌雷的那一场雨》——一举获得年度散文优秀奖。表白不是冲锋的口号,而是胜利的号角。一旦出手,就是经典。《认出你的混茫》正是在他两次游历之后写出山的苍莽与禅意;《灵渠梦寻》是三次探访才顿悟:“历史的滋味是沉淀出来的,需要时间,岁月,日光月光,风风雨雨,像流水一样淘洗,锤磨。”再看《高山岭顶的侗天湖》:“绕过几道弯,翻过几个坡,选择一个看湖的最佳位置”,他说广西、湖南、贵州三地的侗族人绕三省坡而居,临侗天湖而栖,圣山圣水把他们聚集起来,形成一个居住圈,山顶上的湖默默滋养山川,云朵跟它密切地交流,在这个不可能种茶的海拔高度培育出最高品质的茶和药材。有人认为高手写作,总是随手就把情绪渲染到位了。这是情感的积蓄、积淀。就像学唱歌,实现深、饱、足的吸气,才敢放声歌唱。一首曲能不能感天动地,取决于演唱者的内心。端正形体,收敛你的智慧,专一你的思虑,天然之和气就会前来。

与光同尘,为你而来,你来我在。伏波将军“在千百年与大海风浪的交流中,仿佛成了大海的代言人,传递着大海的神秘、丰富、浩瀚与壮丽”“与天地同在,共三光而永光。可见,一种高贵的精神,永远照耀着人类精神的领空。”这些无不是他在数次往返、交流、对话之后,收到的感应、回应和信息。他说所有的山水,都是我们内心的山水,需要我们沉静下来,才能看清,才能欣赏。他带上女儿、儿子、侄儿前往、拜谒,和亲人分享好山好水。我相信交流是双方的,温暖和力量相互传递,他们正被不同程度滋养着。

戏剧舞台上最精彩的一幕,往往就在跑圆场。伴随表演者的忧思、思虑,一步步带动在场观众的思忖、思量与思考。由快到中速到快速,表演者要压得稳,像水上漂、风吹杨柳,踏上绵软的台毯,彰显一定的功力。然后扎马、转身,亮相,令人倾倒赢得观众叫好。让心理时空延长或扩大,预约一场精彩大戏即将登场。“打通”,在戏剧演出之前,往往先打三通锣鼓,一通三五分钟,操起全部的锣鼓家伙,热络气氛、带动戏场,打通关节,松解壁障,清除蔽障。至于为什么叫“兜钥匙扣”“集垂”“铡锤”,不得而知。有一点不容置疑,外功加内功——打开门就打开一个世界,聚光灯一照好戏即将发生。

人生大幕拉开,我们总是急急上场。或被人流车流裹挟,每到达一个名胜,上车睡觉下车拍照,一问啥也不知道。蜻蜓点水,浮光掠影。回家闭门造车,上网捞捞,下载抄抄,一下两下就发稿。如何拔开云雾,走出迷雾,需要一个人走进去,慢下来。一个人何以为肢体、骨架,精化气、气生神、神御形,成为一个有血肉有筋骨的生命,而不是停留在简单的物像成为最佳文案或沦为景点介绍。何述强不是多产作家,但他常鼓励我们多写,多看书。我常想有老师这样的积淀,何不多写。我时不时完结一篇文稿交给老师,希望得到指点。老师总是回复:“不要急”“沉淀一下”“用气息写”。

于是我陷入“气息说”。徒步不是走路,是人与自然亲密的对话,让周围的一切,缓慢渗入了我们的体内。中国太极拳里管这种螺旋式旋转叫做“缠丝劲”,运劲如抽丝,四肢躯干节节贯串,产生所谓的“气感”。转圈,由此带来气息、气流、气场,有关的信息不断涌来,需要一定的散文功底,形散神不散。建立与物像的系统联络,转圈不是单纯的靠近,而是周围事物迂回集束,植根于我们躯干的过程。养精蓄锐,韬光养晦,不管成与不成。与天地同频,感受共振共情,让大自然疗愈,首先收获人生好心境。缓慢呼吸,犹如在品尝空气的人,龟鹤正是以缓慢温和的长息呼吸,成就了“千年鹤万年龟”。写作,亦是自我净化的过程,自渡,方能使人渡。

有人说,文学基因源自娘胎,有些东西学不来。观察了之后,素材一大堆,焦点、热点、笑点、泪点、兴奋点、猎奇点,就要懂得取舍。何述强自幼生活在乡村,亲眼目睹了乡村生活的艰辛,亲眼目睹了亲人的相继离世。感伤是一种有品位的情怀,是人类伟大的情感。泪水不是雨水不会从天而降,而是参透了人生悲欢从心底流淌。他说那种成年人的情绪是在归途中产生的,并且在归途的风雨泥泞中不断饱满丰硕。

他说故乡的召唤,“像一声穿透灵魂的叹息,把人活生生地朝她的怀抱中扯。不管你是滚打,还是爬行,你都会不顾一切地朝一个熟悉的、梦缠魂牵的地方奔驰,直抵内部。”“归途是人生无法逃离的影子,牵系着我们所能承受的幸福和痛苦。前进的路有多远,归途就有多远,前进的路有多艰难,归途就有多艰难。一进一退,是人生的必然的动作。”庄子有云:“穷则反,反则始,此物之所有”,将事物发展规律表现为周而复始、循环往返的圆形图象衍生轨迹。转圈,是一种动作,一种态度,更是一种道行。“用意不用力”,打通任督二脉,每招每式劲达四梢,用劲如抽丝,连绵不断,势如长江大河,排浪迭起,滔滔不绝。这种长期的、缓慢柔和的生命运动,需要倾注其成长经历、创作经验、生活体验,调动作家的文学素养,历史源缘,国学造诣。让远近衔接,史学对接,不晃荡不猎艳,怀着敬畏之心,永葆良善之举,营造诗情之意。

最后,就是要有诗意。中国戏曲有“剧诗”之称,强调情节时空、交流时空与心理时空。重视舞台上的写意表现,时间可短可长,空间可小可大。关汉卿的《窦娥冤》呼天抢地的控诉、誓愿的倾诉和实现,就是需要时间上的“延长”。不在“物”“事”真实下功夫,而把重点放在“人”“情”刻画与抒写。我国古代传统的文艺形式都追求“写意说”。正如亚里士多德的“摹仿说”是西方传统美学思想的根基,“写意”是古代传统美学、中国最基本的创作方法。

文学创作,也是如此。何老师跟我们谈文学与现实的关系。说要给自己提供一道虚拟的想象空间,“超然物外”这个词对创作者来说非常重要。他说文学是头顶上的月亮和星星。不能太跟现实粘在一起的,必须疏离出来。文学的现实意义不在于文学跟现实融为一体,如胶似漆,而在于给现实提供异质的元素,一瓢冷水,一个耳光,一段横空出世的人性秘密,一种语言怪异的扭动行为,让现实突然惊醒,进而反思。物体与物体之间距离太近,就会失去物体间的差别。太贴近现实就会被现实吞没,保持对现实的审慎才是作家的正确态度。

对于职业,每一行都有一个爱,何述强对一切周遭,心有笃爱。这个爱是热爱的爱,爱岗敬业的爱。不近人情,举世皆畏途,不察物情,一生俱梦境。一个情字,注定所有困难可以逾越。被派往乡镇任第一书记期间。他说三合村印象最深的画面是傍晚路上的归人:“他们都要拿着一些东西,一根木头,一截竹子,一把青菜,几株野菜,一捧青草,几片树叶,或者甚至是一条青枝”,推己及人,情同此理,他想到那些鸟儿、燕子。他想到了他的母亲。

在《亮堂堂的房子》他这样写道:“母亲引以为自豪的是,她肩挑日月,历经几个寒暑,起了一座房子。没多久,我们便举家迁到县城了,就像一只鸟,刚运草衔木做好窝,却要飞到另外的地方重新筑巢。它会围绕鸟窝飞几圈,叫几回?鸟尚如此,何况母亲”,他想到母亲“一锄一锄地挖泥,一担泥一担泥挑回来,墙筑了一半,半夜下起大雨,母亲冒险爬上山墙,用蓑衣和塑料薄膜盖住泥墙的”,母亲以她的坚韧毅力完成了她的梦想。那不是一座简单的房子,那是母亲重要的生命历程。每次回到故乡,他都会认真端详母亲造的房子。这么多年来,一次又一次离开故乡,一次又一次回来,之所以不感到慌张,那是因为母亲起的这座泥房。如果在故乡看不到了旧房子,无论多么风光地还乡,都会感到不知所措,感到恓惶。“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驻村那段时间,他看见的乡道路,雨天泥泞不堪,影响当地人出行。于是他多方寻求资源,一些作家发起募捐,由村民投工投劳,修建一条路命名“青年作家路”,从山上扛石碑、刻字,三十多的村民参与了建设。不仅惠及方圆百里,激励孩子们读书,走出大山、建设家乡,更唤醒年轻人做公益的意识。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来往如梭。百转千回。故乡故国的失守、文化传统的断裂,欲归而不能的万千哀思。苏东坡、屈原早就用生命诠释,写就天下最动人的诗篇。乡村的归人用心、用情呵护自己的家园。何述强的驻村,和他的文字,何尝不是这一根根草木,细心呵护着他的村庄和精神意义上的家园。他用眼睛打量、用步履丈量,自幼在村庄飞行、突奔,惊起无数白鹭、水鸟、鸭子、乌鸦、斑鸠,石蛙石龟,红色蜘蛛,带翅蚂蚁,飞蛾、天牛、蝙蝠、壁虎、蟾蜍。芭蕉精、老熊婆,还有战斗力极强的妖怪,无不成为一股强大的气流,布满童年的图景。坟茔,石碑,土城,青砖,坭器,铁城,山中的摩崖、荒野的坟碑、寂寞的古道、宁静的老屋,无不搅动身体里的旷野。对故乡密集的爱,隐忍着,构成庞大的精神气流。通过炽热的目光余温,行走的喘息和心跳,他把自己放置辽阔的文字。一气弥纶而化生天地及万物,对于用气息来书写的人生,需要我们用体察入微才能体味。

阅读一本书需要多长时间?有人给答案50分钟。好书就像一方妙药,我得分三次服完。第一次可圈可点。第二次用笔划下某段,最后是整页打折痕,对于《时间之野》,我又何尝不是一次转圈的阅读行为。一本书和一张纸,哪个更先落到桌面,且不说物体重量、质量、高度、阻力等前提条件,几十分钟把一本书打破重组,用视音图文的形式立体呈现,这种倚重视听冲击的分块式的快速阅读,哪个先落地。或许只有参与生娃的阵痛,才知道孩子的来之不易。

小时候绕着亲近的人转,长大了喜欢的人相拥而转。将士绕着家国功业,游子绕着天涯浪迹。“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游子绕天涯,才离蛮烟又塞沙”。绕树三匝,何枝可依,绕树飞三周却没敛翅。人亦如是。只有找准自己的位置,找到归附的枝头,生命才能如期绽放。

梁沃,记者,编辑。作品刊发《文艺报》《延河》《北欧时报》海外文学版,《今晚报》《山西日报》《广西文学》《南方文学》;入选“广西潜质作家百名展”。有散文集《今天的觉明天醒》、诗集《指间花》。作品第四届鲁迅西南文学院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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