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岭谈艺录
《时间之野》于大海之滨的回响
编者按:《时间之野》系散文家何述强最近出版之散文自选集,乃作者对时空与人事物深刻思考及独到见解之集成者。2024年3月3日,由钦州市文联、钦州市作协、钦州市天涯文化研究会、漓江出版社主办之“大海之滨共赴《时间之野》——何述强读书分享会”在钦州市举行,当地文联干部、作家协会会员、大学教授、学生、小学老师、公安干警、码头工人、自由职业者等三十余人分享阅读所得。兹择六家之言,编列于此,以期读者诸君,有所启迪,至若采得攻玉之石,则甚慰编者之心,幸甚至哉!
【甲】方文
鬼才何述强
评何述强新作《时间之野》
初见何述强,便感觉他是一个来自“三尖”家乡的人。说起“三尖”家乡,是深藏在九万大山深处的一个小县城。那里的人大多深藏不露,不然,为什么在出现一个“鬼子”之后,又冒出一个文功何等高强的何述强呢?人称何述强为鬼才,我信。
“三尖”家乡距县城20多里有个旧县官岩,岩壁上刻有一首古诗:“谁将鬼斧无量力,凿破洪茫半壁天。山鸟四时调好韵,石龙千载吐寒涎。云根不老菩提树,岩畔初开太乙莲。为爱边方景奇绝,题诗留与百蛮传。”此诗刻于明嘉靖年间,作者余馨是福建人,这里夸赞的便是我的家乡——罗城仫佬族自治县。
说何述强是鬼才,线索大致有四:一是他天赋异禀,对事物的理解十分诡异,经常鬼话连篇。别人把故乡当故乡,他却把故乡叫“故山”;别人认为故乡是一种思念,他却认为故乡与“死亡”相关;别人认为手中的煤油灯照亮了人生。他却认为“即使是全班的煤油灯,也无法照亮教室的夜空。”二是他酷爱文学,长袖当舞。诗歌、散文、小说、戏曲、歌词,文学评论样样精通。他还在读初中的时候,就与同学吴怀民出了一份文学刊物《种子月刊》,还特意请来一个画家画封面和题字。刊物实际上只是一本手抄本,内容都是自己写的文章或诗歌。他认为文学是一种我们的生命可以感受的状态,它时而存在于我们的生命之中,时而游荡于我们的生命之外。这种状态有时固化为物,有时液化为水,有时蒸腾为云,比石头还冷,比血还粘稠,比梦还飘逸,可谓变化多端。找到这种状态的时候,我们会无缘无故的为之流泪,又为之欣喜不已!三是何述强的文友陈洪健告诉我,何述强是一个神出鬼没的人,经常半夜约他出去谈文学。每一次陈洪健都犹豫良久,半夜出去约会,老婆会怎么想?有一次在南宁公园望仙坡上,何述强高声朗诵他的新作,惊扰了不远处的一对恋人,大骂他们是神经病。四是何述强的文学作品的确获得了大家的认可。歌曲作品《不变的色彩》获第十六届广西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非遗文化专著《百鸟衣——羽光绚丽的传奇》获第十一届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
遇见何述强,是在我的工作地钦州。当时我们正在编写一部反映钦州“风景这边独好”的精美散文集——《愿风吹我到钦州》。他作为广西的著名作家应邀参加这本书的编写。我俩在钦州相遇,知是同乡,甚是欣慰,围炉煮茶,把酒言欢。
果然,何述强出手不凡,凌空挥指,将钦州的乌雷伏波庙写得出神入化,娓娓道来。就是看那文章的题目《乌雷的那一场雨》便让你感觉到云开雾散,眼睛一亮。
纵览何述强的散文集《时间之野》,便感觉到他对标题的精益求精,语不惊人誓不休。充分表现出他对词语拿捏的优势和收放自如的把控能力。比如《时间的鞭影》,虽时间是无形的,却像一个洪荒老人拿鞭抽打着你,鞭策你要不停地努力奔跑,只争朝夕。那鞭子一生一世都跟随着你,如影随形。又比如《故乡是每个人心中隐秘的事物》,这是这些年网络流行的典型的标题党手法。用一句话作为标题,吸引住你的眼球。到底是标题中存在着“隐秘”还是文章里存在着“隐秘”,让你不得不打开它去探究。又比如《沉寂中的轰鸣》,这是用诗的语言来作为标题。沉寂中又如何轰鸣?只有诗的跳跃性,才能让这个标题成立。
与何述强漫谈,感觉他有着非凡的想象力,是一个爱好思考、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在闲聊之间他时不时还会抛出一个问题让大家思考,共探究竟。
何述强那天去拜谒乌雷伏波庙,天上正好下着雨。他竟能联想到:这一场雨,是否与2000多年前伏波将军到乌雷的那一场雨有关联呢?是否与他在河池学院读书时去看北宋黄庭坚的衣冠冢而黄庭坚去看浯溪大唐中兴碑有关联呢?黄庭坚有诗云:“断崖苍藓对立久,冻雨为洗前朝悲”。乌雷的这一场雨是不是为了洗清马援将军的悲怨呢?一场雨本是稀松平常,却让作者浮想联翩,书写风雷。
阅读何述强的散文,感觉是在与一位空灵大师的灵魂对话。发自内心的语言,散发出一种让人心灵激荡的灵气。明显地感觉到,何述强是在用心写作,从他的内心里迸发出一段段的意识流,与你的心灵碰撞。比如他在《老木棉》中写道:“每到木棉树开花的季节,我们都在课间跑去看,向上仰望,谁也不说话。硕大艳丽的花朵,一定是震撼了一颗少年的心。要不然,那么多年过去了,那样的场景怎还历历在目。”“每一个人的童年,都会在老树下遗失一些珍贵的东西。或许,这东西就是我们童年的一段歌谣,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秘密。是跟蟋蟀的一次邀约,跟蚂蚁的一次遭遇。我们在潜意识里都会渴望回到那棵老树下,仿佛回到人类纯真的童年。”何述强的用心写作,正像他在《老木棉》里赞美老木棉酒店富丽而又不失简约的装修那样:“看得出,每一个细节,都写满了‘用心’二字,唯有‘用心’,方可锻造这样的神品。这样的用心,已经纯粹是为艺术的用心,它饱含着对梦想境界的神往。”
何述强散文的语言美,更多表现在他的语言总是行走在虚实之间,充分体现了中文的博大精深。就像《中文之美》里所说的那样:“山叫翠微,海叫沧渊,云是纤凝,风是扶摇,太阳是扶光,月亮是望舒”。
何述强对语言的掌控,犹如一位功夫高手,对语言拿捏得如此精道,所到之处犹如行云流水,虚妄之间又有实锤。他在《时间的鞭影》里写到他的童年有实有虚。比如他在实录了他童年的成长与欢乐之后,笔锋一转。他写道:“童年的旷野是一个丰盈无比的世界,似乎一切永远不会枯竭。那拧得出水的空气,疯长的植物,跳跃的动物,飞翔的鸟,盘旋的蜻蜓和虫子,还有那翻卷的白云和突如其来的乌云,那起伏的山野,那扛着牛轭在春天汪汪的水田里年复一年踢踏前行的水牛。沉浸在这样的世界,除了知道白天黑夜的交替,谁又曾料到有什么东西已偷偷溜走。”
有人说,写好散文要求立意高远、语言表达如行云流水,但两者犹如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所以,有的人写散文,语言虽然流畅,看似一气呵成,但立意平常,言常人之所见,说常人之所想,没有任何新意。而有的人写散文,虽然立意高远,但语言枯燥,磕磕坎坎,词不达意,废话连篇。然而,何述强的确与众不同,他思想的敏锐性,看问题视角的独特性,造就了他的文章与众不同。他特别注重文章主题的思想性,比如他在文集的最后,点亮了阿拉丁神灯,祭起思想深邃的宝剑,宝剑闪烁出“刀锋上的光芒”。“文学到头来都要脱掉乱七八糟的东西,包括知识,只留下血肉和心灵。如果一定要借用典故什么的,那一定是那样的东西,最适合让灵魂附着。”何述强十分讲究语言表达的真实性,从不矫揉造作,从不哗众取宠。“语言不要有太多附加的成分,语言就是语言。小树得靠叶子来掩盖虚弱的树干,大树全部赤裸出来拥抱风霜,所以大树不是太在乎叶子的。粗糙的东西拿在手上,在人群中奔跑也不会滑落。有力量的树皮都是粗糙的,开裂的,上面记录着他们与风霜游戏的痕迹。那是一种烂不成才的样子。这样粗糙,正好保证了树的树干与最高端的细叶,在苍穹中的那一场寂静的对话。”
总而言之,何述强的散文立意高远而不失根基稳固,语言优美而不失真情实感。这正是当下我们文学创作所稀缺的珍藏品。
【乙】谢向东
时间之野,任君遨游
散文作家何述强老师是广西散文界的一面旗帜。这绝对不是谬赞。他的散文文思泉涌,诗思弛骋,时空纵横,境界深䆳,立意高远,语言豪放富有张力,字里行间既诗意盎然又充满哲理,耐人寻味,教人深思。我欣赏何老师的散文,虽然,我一直未有机会正式认识何老师。但实际上,若干年前当我第一次拜读他的散文《乌雷的那一场雨》,顿时被他这篇气势如虹的散文所折服,从此,何老师的散文成为我的必读作品之一。后来,我有缘加了他的微信,相当于近距离学习何老师诸多精彩的文章,受益匪浅。
今天,手捧何述强老师这本散文集《时间之野》,更是爱不释手。散文集只有三辑,分别为第一辑《隐伏的村庄》第二辑《仿佛一道电光》第三辑《江山诗意此中藏》构成。全书洋洋洒洒,丝丝入扣,布局合理,收入了何老师近年创作的37篇散文佳作,共19万4千字。很有意思的是,何老师在每一辑辑名都有一篇佳作同名,其内涵外延统一,看出何老师是独具匠心,用心良苦的。
这本《时间之野》以其独特的视角,深厚的底蕴,再次征服了我,我甚至真真切切感受到这本散文集“刀锋上的光芒”。
首先,散文集的第一辑隐伏的村庄里就开宗明义有一篇力作《时间的鞭影》第一句便深深吸引我的目光“在田野中奔跑的童年不知道什么是时间”,这里出现了两个名称,田野和时间。田野是具体的,可以看到的,而时间则是抽象的,尽管我们知道时间但是,似乎亦不懂什么叫时间?”于是,我们的心跟着作家的笔,细细感受了一番“只知道乡村的夜晚星空灿烂,蛙声绵绵,冬天的菜心有白莹莹的雪。只知道村边有无穷无尽流淌的河水,河水总是很清,映看朵朵白云,连绵的青山在远处呈现剪影。”何老师的聪慧与机智在此可以略见一斑。将抽象的东西置于具体的美景之中,显示出“时间的鞭影”,已经步入中年的何老师在此回忆读小学的情境就显得亲切且自然,切入点,令人敬佩。其中有一个小插曲说到一个同学的作文写有一句“何述强同学已经十三岁了。”何老师的时间感一下被唤醒了。于是,何老师深情写道,“当我们失去了许多东西,当我们熟悉的亲人慢慢像玩捉迷藏一样隐匿起来,我们才猛然发现时间去了一个说不清楚的地方,而且永远不会重来”。这句话哲理性强,可以说是作家深刻的领悟。我之所以较大篇幅引用这篇《时间的鞭影》,我以为深刻理解了这篇文章,才能更好帮助我们了解何老师的散文集的真谛。无论是《故山松竹月》《故乡是每个人心中隐秘的事物》《死亡故乡》《寂寞的坟碑》《隐伏的村庄》《生命中总有些仪式不能省略》,还是《拉住你的手,这样的夜晚才不会迷路》《荒野文字》《仿佛一道电光》,或者是《木村坡的温暖火塘》《和尚岗是一本书》《高山岭顶的侗天湖》《江山诗意此中藏》等等,都是如此。
其次,何老师这本散文集《时间之野》充分体现作家对人生的洞察力和语言能力。整部散文集立意高远,构思巧妙,内涵深刻,诗意盎然,是一本难得的佳作。如第一辑的《石龟行走在记忆的洪荒旷野中》,文中巧妙地讲述这只黑色石龟如何一如既往地昂起它高贵的头颅,一动不动地行走在它记忆里的洪荒旷野中。先通过石龟引出石蛙,接着又用石蛙又引出作家曾祖父的挚友谢思卿的故事。作家何述强老师妙笔生花,这篇散文故事情节神奇曲折,涉及的人物形象丰满真实。石龟、石蛙均活灵活现,被作家赋予生命及其底蕴,形象生动,诗化的语言充满人生哲理启迪,带给人们深深的思考。何老师深情写道,“古老的石蛙隐匿了,而石龟现出。生命的符号在我们的旷野里生生不息。……不断繁荣,又不断荒凉,不断热闹,又不断冷寂,不断失去,又不断收回,不断流泪,又不断欢笑。而旷野的月光一如既往地清朗。”读完这段充满哲理启迪的文字,我似乎读到述强老师通过“石龟在过去的时空里行走的艰辛和执着。”似乎读懂了述强老师这本《时间之野》所要展示的生命的价值和历史和现实的深层意义。
而这种强烈的感受,在我读完述强老师《生命中总有些仪式不能省略》一文之后更加深入心灵。何老师在文中提到毛南族的“还愿仪式″,还提到了汉家典籍的警语。死生亦大矣!于是,我似乎清晰听到了何述强老师的心中在呼喊,我们的生命中,总需要保留一些遗世独立的仪式。
再次,何老师的散文集既情感真挚,又唯美大气,充满正能量!可谓情感有广度,思辨有深度,哲理有启迪。无论是写死亡的故乡,隐伏的村庄,还是无声的江流,或者是《来宝》《老木棉》等动、植物,乃至一座庙,一坛酒,一根琴弦等等。何老师的散文集都是至坦至诚,真挚动人。最令我动容的是何老师笔下的《来宝》,“来宝是一只狗,它的名字叫来宝。”通过来宝,引出家乡的一座寺院,叫安宁寺。作为灵犬的来宝,在何老师笔下是那样栩栩如生,跃然纸上。来宝和它背后的故事很感人,我反反复复拜读了三遍,每次的领悟都不同,文章最后的三句实话,我用笔记录了下来,“娃崽不知道世间事,来宝自然也不知道。老和尚圆寂了,它接受训练的寺院拆毁了,佛菩萨丢在清水里。而它,一度追随我的曾祖父离开故乡,凭着眼中那道亮光,在大苗山深处的云雾间奔走徜徉。”何老师的散文就是这样功力十足,大气又真诚,掩卷而思,意犹未尽,留给人们深深的思考。时间之野,任君邀游,何老师这本散文集给了我们许多启迪。
因此,我想说,何述强老师这本《时间之野》,是今年广西散文界不可多得的一本优秀散文集。可喜可贺!
【丙】梁沃
《时间之野》月亮意象兼谈“铁城”
时间无色无味无形。《时间之野》还没打开之前,我认为时间是灰茫茫的,“天苍苍,野茫茫”。千百年来被月光淌过、被目光濡染,如果时间有颜色,一定是闪着银灰的寒光,沁心渗骨,就像手上这本《时间之野》。一种悲凉布满里面的每寸土地。
时间自古就有,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离开。像风一样不经意间从身边掠过,摸不着、捉不到。《时间之野》可触可翻。在何述强的笔下,时间是有颜色的如同月光,时间还有味有形,野趣横生、野鹤闲云、野鬼孤魂、野马无缰,无不辽阔地打开我的眼际。
何述强的时间,在幼年是暖色的。闪着一朵一朵煤油灯的光。上学放学,他要经过一大片田野,田野堆着禾秆草,孩子们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田野上,月亮升起、落下。那时他的时间有了形状,如田野般开阔。后来到县城读书,“爬上围墙就可以看到的广袤的田野。”他常说“对记忆中的田野一往情深。”
“当熟悉的亲人慢慢像玩捉迷藏一样隐匿起来,才猛然发现时间去了一个说不清楚的地方而且永远不会重来”,他说:“上天赋予他一双悲凉的眼睛,眼前起起落落的物象大多是一些荒凉透骨,被人类遗弃的废墟”,他读碑时悲伤,相伴着凄冷,寂寞,阴暗、潮湿、沧桑,荒凉,漂泊流离,死亡、众多的死亡。他时常看见累累坟冢,听得见旷野中的哭声。
我不知道何述强何以这么多的悲伤。别人的朋友圈总是喜气洋洋,他一张两张,花鸟草虫,拍得好看就算了,都是些不显眼不耀目的树根叶痕,残影水迹。或惊怵或惊栗。何老师说:“上天赋予我一双与其他人相比更悲凉的眼睛,因此,我的眼前起起落落的物象大多是一些荒凉透骨,被人类遗弃的废墟。”这就是一个人区别他人的生命密码,说不清道不明,有时自己也无法解释。
在《感受赫章》观看苗族大迁徙舞表演。别人关注现场的热烈、勇敢和团结;他用了很大篇幅记述身边两只小羊:“表演一开始,左边那只羊便发出凄厉的叫声,叫得人心里发毛。右边那只,原本在静静吃草,这下也不安了,无心吃草,它非常不安地来回走动。”“而这样的信息,早就储存在它们的血液基因记忆里。”他总是悲春惜秋。喜欢夜晚出行,月亮昼伏夜起,阴晴圆缺,引发他对岁月悠悠、人生有限的喟然长叹。
十二岁的他看到的月亮“冰莹澄澈”;在苍茫的湘江,他的月亮会流泪;萤火虫的灯盏,与星星月亮都是从远古映照过来的;毛南族人捍卫“族宝”花竹帽,就如同捍卫头顶的星星和月亮;历史的滋味需要日光月光风风雨雨淘洗锤磨;大多数时候文学是我们天空的月亮和星星。这些都是何述强成长中的月亮。从形状到神韵,比喻、拟人、象征、借代,不同程度在他的现实视觉和文化心理中出现。
他说他的高祖父喜欢绘画。高祖父用的颜料都从自然界撷取,“他会用萤火虫发光物来制作梅花树枝的颜料,他画的梅枝凹凸有致,数十年之后依然闪闪发光。如果可能的话,他还想把月光的精华提取出来。”这一段文字让我兴奋不已。因为我是学画画的,用萤火虫发光物制作梅颜料已经让我着迷。月亮是文人舒展胸臆、表情达意的载体,“把月光的精华提取出来”,想象奇崛!不知是高祖父所思?还是何述强同学所想?总之他们何家的月亮直接“为我所用”。
何述强说他的曾祖父喜欢吟诗以月明志:“十年图守困,空对旧山林。代谢期将近,调停自有人。庭前风自扫,篱上月斜明。流水潺潺去,含情一样深”;在他的家乡河池,民国时期一位知事,有一年中秋写诗表达心情:“归装欲整又留连,自笑行踪类紫鸢。幸喜今宵秋色好,冰轮不减旧时圆”;他的家乡表兄之间分别也托月寄情:“明朝又是归轮别,凉月从今两地光。”
何家的月亮作为“颜料”是祖传的、有基因的,他对夜晚的好奇是与生俱来的,尤其衷情月亮,他喜欢吟诗,特别喜爱李白和杜甫。他说李白堪称月光大师,杜甫是夜游神。前者写月亮的佳句数不胜数。后者喜欢夜晚出行。李白称月光大师名副其实,“小时不识月”“举杯邀明月”“莫使金樽空对月”“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俯拾即是。一查杜甫不得了,有一年的八月十五、十六、十七,连续三个晚上他都在看月亮,整宿整宿不睡觉,先后写下三题四首赏月诗,可以说从上半夜写到天将明。
翻看《时间之野》,何述强的“月亮”多达几十个,有一行28字出现3个“月光”。如果不是爱就是深爱。长年的沉浸、濡染,我更愿意理解为一种文化意义上的传承。
全书三辑三十七章,其中第三辑“江山诗意此中藏中”的《夜访铁城》,我尤为喜欢。文章的开头这样描写:
“早晨起床就看见床底那双皮鞋。平日里,它们乌黑发亮,而眼下,乌乌的鞋面蒙着一层白白的尘土。我微微一笑,心想,这一定是昨晚的月色。”倒叙式开头,有别于其他文章。我觉得是这个百花园里一朵小清新。
“皮鞋如舟,载我在月光里漫游。陪伴我的,是同样酷爱夜游的一位朋友。这位朋友是个画家。”全篇共1813字写月20次,月光、月色、月夜、月影、月讯。有视觉、有触觉、有听觉,有质感,有仰视,有平视,也有俯视。反复出现“月亮”意象,意义非常。一句话交待了主人公,文人、画家都是情感细腻之人。
“朋友的影子瘦小、单薄,像一片微风就能撼动的草叶。在无人的郊野,这样的影子,我们的影子,是微不足道的。”因了月亮,映照出置身郊野的人的渺小。
青鸟山到了。“累累的坟冢在月色中更显幽深,月色给一片住占坟场的相思树镀上粉碎性的迷茫。”诗人写景,从不随意下笔。风喧夜冷,两个人徘徊不寐。他们要去哪里?看到了什么?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这不是九百年前东坡先生的叹息吗?这里霜露未降,木叶未脱,但人影在地,敢说与东坡先生漫游之夜无异。”实的实了,虚的仍虚。好一句“分明是水未落而石未出”!
“想想作为人,胸中若少了半亩月色,一锄溪涧,少了这起伏连绵的山山岭岭,该是多么的乏味和沮丧。而心中泯灭了大自然的野趣和生机,又何来人间的温情与眷恋?”作者先抑后扬,把一切按下来,先来一段怀古幽思。
“在月光照射不到的山之隅”“看月光在别处的冈峦跳荡”,既有诗情又有画意,“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简直得了王维真传。接下去:
木棉村到了。村头竹荫筛月影,影影绰绰。寒鸦早已归巢,牧牛在栅栏里反刍艰难而悠闲的岁月。村中传来一阵扑扑声,像是谁在捣衣。画家朋友应声吟起唐诗:“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此言既出,我心竟渐渐生出些悲凉来。征人远戍,万户捣衣,万妇心碎,何其凄恻。远古的月光中那一幕幕场景徐徐游荡而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作者营造悲凉和凄寂的环境,衬托心情又潜藏作者的内心思考。之后陆陆续续出场:征人,万妇,荒草,残垣,峭壁,吠声,炸响,直逼,爆裂,悲怆,荒凉。士卒,雷霆,峭壁,金戈铁马……眼前千军既成、万马奔腾,所有的沉静、寂寥骤然苏醒——作者带读者身陷“铁城”。所有事物涌上巅峰,伴随读者的焦虑,对下文的满心期待。
然而,对于铁城,作者更像是一种介绍:“宋人依山势之险筑城而戍,以抵御蒙古人的入侵。峭壁森列如铁,因而呼之铁城。”外加一句小字体的注释:“铁城在广西宜州。南宋末年,宜州守将云拱奉朝廷之命修筑,城依山而建,襟江带河。”
自此,只有一句情感式的回应:“东西峭壁间两块硕大的摩崖石刻默默相对,一任山鹰拍击、青苔攀附,千百年来无声无息地向后来者诉说铁城营建时的声势和荣耀。”寥寥几笔,隐藏着巨大的信息。
“一只狗仍然嗅到异味,知有不速之客夜访铁城,狗吠声在对面山脚黑黝黝的竹林间炸响,然后朝我们直逼而来。”作为独特的道具符号,狗的出现和狂吠,是这人间荒野中本性的存在,有其指向性。
“自此,月光不再是恬静的了,而是充满动物性的骚动。”月亮因此感受到了来自人间的惊忧。这当然是作者自己受到冲击带来的情感变化。李商隐有诗曰:“夜吟应觉月光寒”,何述强直接将“动物性的骚动”这一动物的特质赋予了月光,增强了文本的表达效果。让读者更加直观地感受到现场的氛围变化,引发了对于场景背后更深层次的思考和期待。
狗吠声毫无忌惮地穿破寂静的夜空,惊动了千年的铁城。这畜生,一定通幽冥,懂历史,谙知人情世故,不然,何以爆裂出如此悲怆荒凉的声响?”狗作为唯一使远古和今人产生构联的存在,它的声音有代表性。通过嗅觉、听觉的传递,拉近了遥远的时空距离。
“狗主宰着千年的寂寞,是它用嗅觉守护着铁城的宁静,是它用沸腾的野性控制着山中的格局。”狗的野性,守护了后来的主人还是自古以来就有的领地?
以为好戏要开始了。紧接着:“也许是它终于嗅出我们不会有大的举动,狗吠声最终还是渐渐平息了。”所有的要发生的没发生,一切戛然而止。一千多年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有过怎样的声势和荣耀?如何留下的累累坟冢、是什么人的坟场?接下去:
“我们在一块剖开的岩石前站着,被那种耀眼的光泽吸引了。我的手指忍不住伸进那束光里,却抚摸到一种坚硬的东西。这寂寥的冰岩,风骨棱棱,它不仅仅承担月色,传递月讯,它本身似乎也在透出那种可与宇宙对视的光芒。想当初它一副风雨沧桑的面孔,被灰暗的败叶藓迹掩埋,有谁知道它有着如许坦白纯粹的襟怀。”寂寥的“冰岩”和前面的“冰轮”,何其神似!冰是触觉,把视觉转化为触觉,瞬间有了温度有了硬度。由物及人,产生共情,谁托物寄情?谁托物言志?作者给“冰岩”赋予了时间上的意义。
世间本就荒凉,是人类前赴后继,给土地种上绿色、开好看的花,这才有了颜色有了暖意。锹铲搁浅,农田凋零,一旦遇上刀光剑影,人间就跌入荒芜。《夜访铁城》有诗歌的文字和开头,散文的语言,小说的构思。诗意、抒情、悬疑。很有匠心,耐人咀嚼。文章最后这么写道:
“我们沿着来路退出铁城,身后传来几声空旷的狗吠。那苍凉的送客的音响在身后的绝壁间雷霆般颤动、荡漾,带着铁器般的和声。”好一句“送客”!何述强的文字,有时一粒两粒掉到地上,土得发芽,大多数方块字掷向旷野,会发出金属特有的声音。他的语言文字是朴实的,文学的想象力又如此斑斓华美,既有猪肚又有豹纹,两者兼得,让你惊讶于他对文字拿捏的功力。
“折断的刀戟”“回不了故乡的士卒”“是否枕着闪亮的刀枪长眠在青山之麓”“遗骨闪发出最后一道寒光。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理会,那寒光是不是深闺梦里的最后一线希望。”一连串的似问非答,连天接地,将月亮与人生紧密联系。悲悯情怀,永远是守护在人类身后一抹温暖目光。
中国文人向来忧天下、哀民生,内心时有迷惘彷徨,当生命的促迫忧患袭来得不到舒解,就会触月伤怀。何述强的旷野充满宿命感,马援、屈原、王阳明、叔叔等亲人,都是在旷野中离世,还有眼前看到的累累的坟冢。他说“无垠的旷野是生命的反光镜,依然有生命力的元素或生命逝去的痕迹在上面呈现无遗”。正是这种人生无常、轻不言弃的沧桑感,丰富了月亮意象的内涵,融入生命体验和审美情趣,深刻影响及滋润何述强的文学创作。
文章最后,两个人轻轻的走进,轻轻的退出。“无言地走着,各有心事。”抛给读者的分明就是一句“水未落而石未出”!
文学能够给我们带来什么?作家是人性幽洞的勘探者。人们总希望从作家身上得到想要的,但文学拒绝“标准性”,保留个人独特感受。文学往往就是给记忆备案,供时代参考。就像月亮苍苍茫茫,旷野浩浩瀚瀚,世间熙熙攘攘。千百万年来,只有时间看得见看得真切。
【丁】陈丽丽
文功上乘言霏玉屑
读何述强散文集《时间之野》
读了散文集《时间之野》,我感觉何述强老师的语言有一种超强的穿透力。他可以与一坛丹泉酒对话,与一块青砖密谈,能和眼之所见心之所想的清泉、秀峰、牌坊、碑文、寺宇甚至一颗石头等物件和历史人物心灵相通、思想交流、对话对歌。他知道它们、理解它们、并能与它们息息相通,在它们的前世今生、思想、灵魂深处,飞翔穿梭,来去自如,他可以像喝一坛老酒一样触摸、品尝、赞美它们,挖掘和擦亮它们潜藏在历史深处的那些发光体。于是就有了我们捧在手心的《青砖物语》《深夜,与一坛酒对话》《乌雷的那一场雨》等佳作。与其说何述强老师的语言拥有一种超强的穿透力,不如说他早已在属于自己的时间之野里锻造出自己文字的鬼斧神工,散发着自成一派的大家风范。我惊叹于何述强老师散文内容的丰富多彩,趣味盎然,引人入胜;惊叹于他渗透在散文里那些深邃的思想;惊叹于他发挥在散文里丰富的想像力;惊叹于他语言文字的驾驭能力,那些充满诗意、独特、灵动的语言,“文功”上乘,读来教人醍醐灌顶,忍不住拍手赞叹。我眼中的《时间之野》是这样的:
丰富多彩的《时间之野》
《时间之野》共有37篇著作,19万4千字。涉及山河夜雨、城池村落、古迹荒野、战争和历史等。《乌雷的那一场雨》何述强老师循着一场普通的雨,沉潜冥思,又走进了一千多年的浯溪,与黄庭坚共沐了一场大雨,从而走进与伏波庙相关的历史陈迹,须臾之间,俯仰今古,环顾四海八荒提取了与伏波庙、伏波将军有关联的事物,妙手成章。读之让人觉得内容丰富多彩,极具厚重感和震撼感,真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并吞八荒”的况味。
《青砖物语》让我又一次体会到了散文“形散神不散”的内涵,一面普通的红砖墙里的一块青砖,何述强老师给予了它前世今生,种种情愫,种种生命形态以及种种思想和灵魂的动人描述。
《高山岭顶的侗天湖》,何述强老师把一个三江侗天湖与时空交错的诗经、茶经、古代现代的众多人物和事物联系在一起,洋洋洒洒把一个充满“爱惜、敬畏、天真、善意、丰富多彩”的侗天湖奉献给大家,那是一份读来的馈赠。我也相信,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丰富多彩的“侗天湖”。
趣味横生的《时间之野》
《来宝》里,一条精通人事的灵犬,足以让“我曾祖父”一家多了一份难得的生趣,人间的值得。拥有这样的一条灵犬,该是多少人内心深处的梦想,也让后来的读者多了一份与《时间之野》对话的趣味。《木村坡的温暖火塘》里那颗会行走的“金石”。《和尚岗是一本书》里茶场管理员老吴经历的那些神秘的故事,特别是那个碰到“饿鬼”的故事,散文集中类似于这些充满神奇和神秘的描述,读来趣味横生。
思想深邃的《时间之野》
《夜访铁城》里的:“狗吠声毫无忌惮地穿破寂静的夜空,惊动了千年的铁城,声音在四周的峭壁间回荡,竟携带少许金戈铁马的况味。这畜生一定通幽冥,懂历史,谙知人情世故,不然何以爆裂出如此悲怆荒凉的声响?”若不是作者幽怀远韵,怎么会触及到如此深邃的思想境界。
“我深切的感觉到他才是铁城穿越时空的主人。是他主宰着千年的寂寞,是他用嗅觉守护着铁城的宁静,是它用沸腾的野性控制着山中的格局。”何述强老师的这个感觉,显示出他的思想翱翔得更加深远。
“铁器在铁城里永远消散了吗?戍守铁城的士卒,是否都平安地回到了他们的故乡,并在途中折断了他们的刀戟?回不了故乡的士卒啊,是否枕着闪亮的刀枪长眠在青山之麓,任尘掩颜容,风蚀骨骼?当兵器腐朽成一堆斑驳的锈迹时,他们最后的遗骨闪发出最后一道寒光。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理会,那寒光,是不是深闺梦里的最后一线希望。那寒光,至今流淌在月色里,沉淀在岩石内,涌动在这个季节不再出没的萤火虫的躯体中……”这要有多深刻的悲悯情怀和丰富的想象力,才由铁城想到兵器,悲悯地想到离别亲人故土的守城士卒,想到残酷的战争,想到人类需要的和平……
在《故乡是每个人心中隐秘的事物》中,“房子终于亮堂堂地立在我家乡的土地上,母亲以她的坚毅力完成了她的梦想,捍卫了一个普通农村家庭的尊严。”“她对故乡的怀念,定格于那座房子。那不是一座简单的房子,它是母亲重要的生命历程。”我想,文中的这位母亲,已经不仅仅是何述强老师的母亲了,她也是许许多多农村孩子的母亲。这里面有何述强老师替“母亲们”表达了深沉怀念故乡的思想感情。
《时间之野》处处闪耀这样一些独特的思想。我想,这一道道思想的光亮定会储存在读者的生命里,在某个恰当的时候照亮某些领域。
独具语言魅力的《时间之野》
在《沉寂中的轰鸣》中:“我和舅舅走过那条枯河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可舅舅那几句简单明了的话语依然留在我的记忆深处,在我毫不设防的时候向我踢踏而来。”这句话我最喜欢的是“踢踏”二字,这充满声音质感的文字读来让人眼前仿佛看到了“我和舅舅”联袂向我走来,听到了他们脚步“踢踏”的声音,闻到他们温暖的气息,如此生动,如此逼真。
“紧接着我们可想而知他会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这叹息疲惫得催人泪下,悠长得如四季的回声,它穿透了碾房并不厚实的墙壁,穿透了滔滔的水声,也穿透了那样一个黑沉沉的夜晚。这一声长叹饱含着让人琢磨不透,而且永远无法彻底洞悉的情感。他的一生中所有悬而未决的问题或许就潜伏在这声深沉的叹息中。”
“这叹息同样拷问着所有愿意想象它存在于那样夜晚的人们。”
“这叹息才是真正滚动的碾盘,它碾出一道道纹路,深深的刻在老人的脸上。”
“这叹息才是真正的河流,它让老人漂浮在一个无比苦难的场面,像一条奄奄一息的鱼。”
“就在这样的叹息发生了很多次之后,他直挺挺的倒下了,像一棵倒下的树。”
像这种深入剖析到人物内心甚至灵魂深处的细腻、深刻描写,令人由衷叹服。
《拉住你的手,这样的夜晚才不会迷路》,人生说起来也很简单,无非就是走来,走去。很多人从这里进城又从这里出城。脚步和心灵敲击冰冷的石块,轻重不同而城内城外的鸡鸣总是同一时辰。这种灵动、流畅而又独特的语言像天马行空来去自如间见真见理见情见性,熠熠生辉。
《三界轩辕庙》里,人们赶走了茅草、岭丘、玉米地,种下了越来越多的楼房。这“赶走”和“种下”多么质朴接地气,道尽当今多少人的悲凉、无奈和乡愁。
《故乡牛坡上有个深窟子》:“如今的大窟子已经不是原来的深窟子了,泥土几乎填到了顶部。只余下一个浅浅的大口茫茫然地张开着。我突然感到有些怅惘,我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的故乡失去了什么。”
《沉寂中的轰鸣》:“这种湮灭的真实在我们的世界里俯首皆是。它往往以一种表象的荒凉叩击我们脆弱的堤岸,激发我们深夜的潮水。”
《灵渠寻梦》:”在灵渠寂寞灵动的光影里,在终古潺潺的诉说中,一定暗藏着更深邃的人生奥秘,等待我们去穷取。”
这种散文结尾的语言我称之为留白式的结尾,不仅加深了主题,还增强了作品的可读性和想象空间,让作品显得更具神韵,内涵更深邃。
富含哲理的《时间之野》
《深夜,与一坛酒对话》:“好的酒就像好的思念一样,得学会收藏。藏得越久的酒,是藏得越深的思念。”
《高山岭顶的侗天湖》:“你想要明天的世界成什么模样,你今天就必须如此这般。明天的样子,总是今天的行动。”
《用一根琴弦征服世界》:“发现个性并找到让其闪耀的载体,经过反复磨练探索用智慧灵巧使其升华,这也许就是许多事物或者永久生命力的奥秘。”
《老木棉》:“有些人习惯于遮掩缺点,拼命隐藏、掩饰。殊不知,许多时候,你身上的缺点会转化为你的优点,你的个性会成为你身上最宝贵的东西。上帝赋予你的所有缺陷,到头来可能会成为你身上惊人的财富。”
“日月经常会在交互之间重新洗牌,所以有价值的东西总有机会披露出来。”
这些充满哲理性的语言,在《时间之野》随处都可信手拈来,读来让人忍不住掩卷沉思。
肩担道义的《时间之野》
《隐伏的村庄》有这样的一个片段:从这个刻碑的工具我们就知道,现在商品经济得到迅猛的发展,各种物质都不缺乏,但是这些发展的背后隐藏着某种虚弱和不真实。我们失去了一种担当、一种诚信,只能做到外观上的美丽。但是无法保证内在的品质,因为我们要急遽发展,争分夺秒,我们要全面铺开,所以也就顾不上品质的降低了。我不知道别的产品有没有这种情况,但是这个刻碑师傅,他新买的工具无法使用,而最后完成刻碑任务得靠过去的一把小小的生锈的老錾子。”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痼疾,显然何述强老师是一个有时代担当的作家,这段文字自然流露出他忧国忧民的情怀,也是在唤醒我们整个国家民族该有的担当和诚信。
《回到竹简——忻城漫笔》描述到美国遭受飓风“桑迪”袭击,断电断网,现代化工具使用不上,人们顿时陷入一片惶恐。而纽约海湾里的白天鹅暴风雨过后,它们若无其事,它们游弋、嘻戏、整理羽毛。它们没有断电断网断手机信号的焦虑。这里何述强老师让我们也感受到了快节奏并不都值得骄傲和自豪,慢生活才是精神丰沛的流露。人类需要回归与自然的悠然心和默契,需要具备与自然环境中生存的素质和能力。
在《锄云种花到德保》中,“‘君不见双双粉蝶作对飞,也无媒妁丁萝茑’高扬生命自由的旗帜,这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有什么样的文化能够比得上不让生命扭曲的文化?”这与其说是何述强老师在对清官赵翼诗句的解读,倒不如说这就是何述强老师本人就倡导的生命文化。
读《时间之野》,我由衷地佩服何述强老师是一位“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有担当有时代使命感的作家。
文功上乘的《时间之野》
《老木棉》里这样写道:“船木被铺设为青砖相间的地板,青砖经过红火的陶冶,船木经过海水的浸泡。火稀了,海静了,海与火,穿越多少不为人知的隧道,终于找到对话的可能。”船木和青砖,原本一个在水一个在陆,各自禁锢在不同的世界里,似乎即使地老天荒,它们都难以相交。是谁让他们可以恋人一样终日厮守对话,将它们沉淀在时间之野的情感、情怀、情趣、气息、形态等短短两句话就呈现出来,这应该归功于何述强老师的“乾坤大挪移”。
《青砖物语》里的“只从古代凌空丢来一方青砖,像丢来一只青鸟,丢进这堵墙里,丢到了我的眼前,凝固成一个坚硬无比的符号。”这句话,让一块青砖有了动感,有了历史的厚重感。“今夜没有月色,只有夜阑的灯火映照着我。窗外突然雷声大作,闪电照彻了我的窗子。我的目光越过夜晚的重重障碍,重新审视那一面墙里的那一块青砖。它不再跻身密密的红砖,而是漂浮在空中。方方正正,幽蓝幽蓝,仿佛要随着闪电而去。”这些句子有动有静有形有声有色,凝聚了何述强老师智慧思想的内涵,神思浩渺的元气,语言文字的仙气,真可谓是“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17年的抄写,做一件大事,需要潜伏。因为需要孤冷的寂静。可想而知蕉窗灯火,昏暗平生,情境何其古典!雨点来看过这个寂寞的老人不止一次。清风也来看过。甚至趁着休息的间隙偷偷握过他那管笔。左试右试,上描下画,恨无巧手,又去抚摸那把破竹子的刀,把刀锋弄出点细微的声响来。秋虫也来看过,用清澈的歌声伴奏那笔尖走过竹简的单调的刷刷声。最淘气的是夏天的萤火虫,他们也想点灯来帮忙,可是注定要帮倒忙,他那点光只够自己阅读,除非有一囊。但是,朝代飞逝,那个贮萤囊苦读的书生早已无踪无影,再也没有人愿意收集细细碎碎的光亮,让他们凝聚成一团光明。”17年,正如何述强老师说的,这是对30年心血凝聚成作品的神圣捍卫,就连雨点、清风、秋虫、夏萤都在以最高的礼遇来参与这一场神圣的捍卫。如果说《老木棉》用的是“乾坤大挪移”神功,《青砖物语》用了“笔落经风雨,诗成泣鬼神”绝技,那《回到竹简——忻城漫笔》这一段文字所用的绝招叫“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应该是恰当不过了。是热烈而虔诚的“雨点、清风、秋虫、夏萤”“不绝如缕,音韵袅袅。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的气息自然又巧妙绝伦地衬托出整整17年孤冷的寂静和寂寞。像这一类“鬼斧神工”般的语言,我想也只有何述强老师高超的“文功”才可到达如此深远的意境。
《时间之野》有“音韵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的气息;也有“包举宇内,囊括四海,席卷天下,并吞八荒”的气概。感谢何述强老师的馈赠,《时间之野》不啻于摆在我们面前的一席文学的饕餮盛宴!
【戊】卢世悦
漫游《时间之野》
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不是被时间赶着跑,就是追着时间跑,就这样一路奔波着,行色仓惶,没有过停下来的时候。直到读了何述强先生的散文集《时间之野》,竟然不知不觉地放慢了脚步,然后发现,原来自已是可以停下来的,停下来回首张望,看见一路走来的脚印,看看那些消逝的风景,或者是曾经同行的某些人,都还挂在肚脐带上未曾远离。出生时就剪断了的脐带原来一直还跟在身后,走了一路拖了一路,成为了自己的时间鞭影。
我把何述强先生的散文集《时间之野》放在床头,放在枕边,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很多时候我不觉得这是一本书,而是一个宝盒,一个开关,打开它就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回到了那些消逝的时空,我穿越了。我循随着先生的思绪化为风漫游在时间的旷野,轻轻掠过乡村家园、沟溪田野,倾听各个角落的虫鸣蛙叫以及发生各个角落里故事,我触摸着一段段时间的缩影,感受岁月的沉淀与变迁。
我的思想容易开小差,明明何先生说的是他见到的虫子,他听到的蛙鸣,我却总是执拗地回到我的村庄,回到我的田野。所以我总是不能好好地把一篇文章完整地读完。于是就打开又合上,翻到哪页读哪页,目光落到哪句就读哪句,索性无拘无束地漫游。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时间以实物的形状存在,看到时间淹没空间,穿透空间里的毎一样事物。时间从来处向消失的方向流动,源源而来滚滚而去,凡是被它触摸过的东西都以肉眼不可觉察的微速发生着或盛或衰的变化。
时间有了方向,我在逆着时间而行,当我打开《时间之野》跟着先生的思绪穿越的时候。
我喜欢周星驰的电影,爱听刀郎的歌,席慕蓉的诗总是引我遐思,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教我心平气静地生活。散文集呢,我迟迟未能偶遇心中所爱,直到《时间之野》的出现。至此,影像,音乐,小说,诗歌,散文,我的所爱算是有了着落,它们将在时间的河流中陪伴我飘荡。
【己】李红霞
和文字一起呼吸
何述强老师是写散文的高手,我非常喜欢何老师的作品。接触何老师的作品,是从《乌雷的那一场雨》开始。那时,我们钦州作协为此文开了读书研讨会,我认认真真地写了读书体会。后来,谢凤芹主席推荐我读何老师的作品《隔岸灯火》,叮嘱我好好学习,细细体会。《隔岸灯火》写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触动心灵,散发着散文的魅力,让人爱不释手。在我们学校的书香校园读书活动中,我也向同事和学生们推荐了这本书。
去年我们钦州作协开展写作培训时,我有幸聆听何老师的讲座《如何让散文有戏》。他给我们讲苏轼,讲杜甫,讲陶渊明,讲古代散文的特点,也讲现代散文的写法。其中有一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他说:“散文太需要杂取种种,随物赋形,其气与天地游。”在何老师的讲解中,让我感受到不一样的散文。如今,走进《时间之野》,开启沉浸式阅读,我又有了新的收获。
在家乡文化浸润下,何老师对故乡的村庄、田野、大自然、人文历史、古往今来,了如指掌。为什么会那么熟悉?写作的时候能够信手拈来?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样事物,每一个场景,都描写得十分细腻,传神。我想,何老师除了自身渊博的文化知识与良好的文学修养外,一定倾注许多观察、琢磨、情感。在何老师的笔下,跳跃的动物,飞翔的鸟,盘旋的蜻蜓与虫子,翻卷的云朵,起伏的山影,一切都是活的,都是灵动的文字,都有情感,都有灵魂,都有故事。你看,就连“瓦当上那些已经黯淡的花朵,也似乎透出微微的叹息”。
一滴水,可以映出整个世界。何老师的文字就是这样神奇。《江流无声》一文中,大大小小的飞蛾在靠近灯火的地方爬行着,飞翔着,旋转着。一只侥幸入室的飞蛾一动不动地静默着,像在思考什么问题。
另一只被囚禁在窗玻璃和窗纱之间的飞蛾在雨中不停飞扑,拼命挣扎。它多么希望通过努力可以穿过紧闭的玻璃,靠近灯火。这里作者先写总写大大小小的飞蛾,再特写入室的飞蛾及在窗玻璃和窗纱之间的飞蛾。飞蛾爬行、飞翔、旋转的动作正是我们日常的各种状态。我们总想像那只从容的飞蛾一样,从从容容地面对生活。但往往却像那只苦苦挣扎的飞蛾一样举步维艰,进退两难,烦躁无比。在此作者借物寄情,那天雨夜读书的心情全在这些飞蛾撞击玻璃上淋漓尽致地显露。
《青砖物语》中,作者从青砖的形状,角的凹陷,遥想青砖的来历,引出拱桥、别墅、甚至坟碑一系列可以涉及到青砖的出处。一块毫不起眼的青砖有自己的岁月,有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情感,有自己丰富的世界。
《木坡村的温暖火塘》里,一块石头,一颗树也能成为一座村庄的根,让人内心无比安详和宁静。村民坚信善待金石,吉祥的事情便能降临。我们灵山这边也有类似文中的风俗,过年过节祭祖的时候,人们端上茶酒、三牲、粽饼,虔诚地许下心愿,祈祷美好的未来。这风俗习惯,延续了千百年,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下来。作者借此文告诉我们,对于传统文化,后人要传承,要守护,要发扬。
何老师阅读的态度十分严谨,时时处处体现他对文字的尊重。他在《青龙偃月刀守护的阅读》教给我们读书的方法,“用最朴素的方法拥抱每一个文字,不急不躁,不慌不忙,不声不响。”他诚恳地告诫世人,“读书人关键还是自身的修炼和提升,不需要怨天尤人。”对写作,他的要求很严格,“我写的事物有个条件,它必须进入我的生命体验,与我的生命有纠缠,或者有映照,有呼应。”“简单的文字,若要永久,必须具备深刻的思想内涵,以及丰富的情感。”看到这里,我不由得肃然起敬。每一篇成功的散文背后,都有无数的付出,何老师的文章写得好,与他严谨的学习态度是分不开的。我们在平时阅读文章,不能只停留在表面,要深入研读,反复琢磨,才能弄懂文章中深刻的思想内涵。
何老师的笔锋犹如一把利剑,毫不犹豫地指向现实中存在的种种问题。“越来越多的人不会拿笔,渐渐已经不知道笔是什么东西。”《回到竹简——忻城漫笔》一文一针见血把现代人在数字时代书写方面的退化毫不留情地揭露了出来。如今,“一笔一画的呐喊早已不会引起重视,复制和粘贴更受欢迎。”虽然,便捷是最佳选择,但这也是现代人麻木、懒惰,急功近利的体现。因而,“让书写回到古老的竹简”不仅仅是仪式感的事情,那是对文字神圣的捍卫。
何老师熟稔地驾驭着每一个文字,他的文章处处是哲理。“它知道,人也是危险的,并不都那么可靠。只有保住性命,那封家书才能安全抵达。”“城内和城外的鸡啼总是同一个时辰”“做一件大事,需要潜伏”,我们只有细细品读这些句子,才能有更多的体会。很多细小的、微不足道的,与我们生活休戚相关却被我们忽略的地方,在何老师看似随意,却十分精准的描述中,如一根细小的长针一样扎在我们的心里,把我们的灵魂、情感蜇得脆生生地痛。他的笔调沉稳成熟,不疾不徐,看似轻淡,却无比宽阔、坚韧,充满力量。
大家都说,写散文的人需要一颗悲悯的心。我想,何老师一定是位内心柔软的人。内心柔软,心地善良,怜悯众生的人,他的文字才能更好地与读者的心灵进行嫁接,彼此间血脉相通,一同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