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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凝《永远有多远》|“让”的逻辑:当爱情成为一种话语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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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永远有多远》最出彩之处在于创造了“白大省”这个人物。

在这个将“颜值”抬举到至高无尚的时代,写一个引人读下去的美人很容易——美丽是天然的迷药,即便美人的性格或身体有缺陷,在美的加持下,这些缺陷有时反而成为让美人更具魅力的“反差”看点。人云:“只有有了美丽的皮囊,才愿意了解你有趣的灵魂。”如何让一个不美的女性深入人心,这是一个创作的难点。白大省的“不美”表现得很直观:她相貌一般,一头粗硬的直短发,疏于打扮,爱穿男士衬衫。个子虽说不矮,但是腰长腿短,过于丰满的屁股还有点下坠,这使她走起路来就显得拙笨。相比她长相的“不美”,铁凝有意展现她的性格特质:“仁义”的老好人。这副性格蓝图由无数块零碎的事例的勾勒而成,像一套散落的拼图,由“我”将它们从回忆深处拾起,随着碎片的堆叠,拼凑成一个鲜活、丰满的白大省。故事肇始,“我”前去赴白大省的约,在行进的路上,“我”作为见证人回忆起与她共度的童年时光——白大省让给我先喝冰镇汽水,以及白大省让给我先用蛋黄洗发膏。我就这样站在灯市西口的一条胡同里,站在一个废弃的屋檐下想着冰镇汽水和蛋黄洗发膏,直到雨渐渐停了,我也该就此打住,到“世都”去。由此,白大省的个性揭开了冰山一角,初露端倪——她是一个爱“让”的人,总习惯后退一步,好东西先请别人享用。老人们以一个绝对的褒义词“仁义”,概括并肯定了白大省“让”的行为态度,却无视了“让”背后的自卑、怯弱,也遮盖了“让”底层逻辑下的“傻”。随着主人公年龄的渐长,铁凝开始用爱情母题延续并深化白大省的性格特质。这些爱情也均呈碎片的特点,它们皆不长远,初具其形不久,又很快断裂。在这些爱情经历中(当然,多为白大省的一厢情愿),白大省的性格愈发鲜明,她对“爱”的行为逻辑一次次地重复演绎、印证自己“让”的价值观念。比如,对舞蹈演员“大春”的“暗恋”:当她不需要扮演“让”的角色,直接获得饰演喜儿、与暗恋对象亲密接触的机会时,她的脆弱便全数暴露:“她开始大声拒绝,并向后缩着身子。她的脑门沁出了汗,她的脸上是一种孤立无援的顽强。”新的角色让她不适应,甚至让她恐惧。由于自卑在心底生了根,已经与肉长在一起,她无法坦然享受幸福的重量。或者说,幸福是她生命中的不可承受之重。她离幸福越近,那温暖的火焰就有灼伤她的风险——如果幸福是她自以为是的幻象,她将受到更强烈的反噬。正如,害怕花会枯萎,所以拒绝养花。因为害怕结束,所以拒绝一切开始。所以,白大省心安理得地将“大春”让了出去,“大春”与西单小六恋爱,她也“从来就没有憎恨过西单小六”。“付出”的逻辑已经深深刻在她的血脉里,比如,与郭宏的恋爱:“白大省把伺候郭宏当成最大的乐事,她给他买烟,给他洗袜子,给他做饭……”白大省的“不配得感”让她沉溺于掏空自我式的付出,她依旧在“让”,“让”的是自己的精力、时间与金钱,来换得维持这场恋爱的安全感。失去郭宏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打击。好像“让”多了会变成一种惯性,不管白大省是否愿意,一不小心,她又把郭宏“让”给了日本女留学生。对于客房部的关朋羽,白大省依旧急吼吼地进行“让”的表态:“要是咱俩过日子,我什么都不让你干。”她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弥补两人之间缺失的火花:关朋羽和白大省,此刻就和床在一起,却谁也没有意识到他们能和这床发生点什么事情,叫人觉得铺床的人总是远离床的,就像盖房的人终归是远离房。白大省只从关朋羽脸上看到一种劳动过后的天真和清净,没有欲望,也没有性。白大省做错了什么?对人好,难道是错吗?她最大的误解,就是以为“让”可以等价置换一切。白大省自小便保持退避的姿态,恪守、遵从着“让”的逻辑,却从未被认可、被接受。内心压抑的火热、炽烈叠加不得志的郁郁,让她在遇到夏欣时,终于火山般爆发:她的焦虑,她的累,她的没有着落的期盼,她的热望,她那从十岁就开始了的想要被认可的心愿,宛若噼里啪啦冒着火花的爆竹,霎时间就带着响声、带着光亮释放了出来。然而,“白大省这叫卖自己一般的挽留只加快了夏欣的离开。”被冠以“仁义”名号的“让”的逻辑,最终行不通了,宣告了她的失败。所以,爱情只是一种话语方式,《永远有多远》,写的只有白大省自己。就像王安忆的《我爱比尔》,看似在写阿三与外国男性之间的周旋,实则在写一个女性在精神层面对现代化的追求;同样,《永远有多远》看似在写白大省与几个男性之间的爱情,本质上是在写她本人成长过程中的求索。文本中,一味采取“让”的姿态的白大省,其主体性是淡化的、衰弱的;然而跳出文本之外,从主题的角度俯视文本,铁凝恰恰一直在强调、凸显白大省的主体性:从童年时的冰镇汽水和蛋黄洗发膏,到长大后对爱情、亲情的处理方式,白大省在“让”的逻辑中迷失,打碎重组,一圈绕回来,仍自愿步入“歧途”。“永远有多远?”虽然白大省发出过呐喊,但白大省还是做了白大省,白大省最后还是做了好人,按照童年那套“让”的逻辑处理事情:“她说那块小脏手绢让她难受了半天,手绢上都是馊奶味儿,她把它给洗干净了,一边洗,一边可怜那个孩子。”从启蒙视角看,许多人一定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对兜兜转转绕回远点的她报以“烂泥扶不上墙”的怒斥——然而,正是这一份不可救药,白大省才仍是白大省。

文字/编辑:失眠飞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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