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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商隐与岭南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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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大中元年(公元847年)四月的岭南桂林,满城花开、春意盎然,诗人李商隐刚经过了四千七百余里的长途跋涉,从长安来到了这里。作为贬谪官员桂管观察使郑亚的幕僚,他没想到,竟与一座小城昭州(今广西平乐县),结下一段难解的缘分。

在群星璀璨的唐代诗人中,李商隐的名气仅次于李白、杜甫。在晚唐诗人中,他和杜牧合称“小李杜”,与温庭筠合称为“温李”,与同时期的段成式、温庭筠风格相近,且都在家族里排行第十六,故并称为“三十六体”。他的诗歌风格色彩浓丽、用典繁复、意旨隐晦,其中的政治诗感慨讽谕,颇有深度和广度。在《唐诗三百首》中,李商隐的诗作占22首,数量位列第四,仅次于杜甫、王维和李白。周振甫先生在《中国历代文学家评传》中曾这样高度评价李商隐的诗作:

“他的杰出成就,还在于他创造出一种独特的风格。这种风格是李白、杜甫、白居易到韩愈、李贺等,不论是唐代的伟大诗人或杰出诗人所没有的。它的特点是思深意远,情致缠绵,有百宝流苏的绮丽,有千丝织网的细密,有行云流水的空明,使读者荡气回肠,不能自已。”

可见李商隐诗歌成就之高,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影响之大。

李商隐生于唐元和八年(公元813年),字义山,号玉谿(xī)生,祖籍河南怀州(今河南沁阳、博爱)。9岁时父亲逝世,李商隐只能靠舂米、抄书来挣钱补贴家用,但好学的他17岁就以文章名闻怀州,获得了天平军节度使令狐楚的赏识,将他招入幕府,24岁时,又在令狐楚的推荐下高中进士,成为寒门庶士中的佼佼者。年少就得贵人赏识的李商隐,也曾怀着一颗读书济世、救国救民之心。

晚唐政局动荡、藩镇割据、战乱绵延,李商隐曾在《行次西郊作一百韵》中深刻描绘了朝堂腐败不堪、百姓流离失所的惨象,并抒发了“我愿为此事,君前剖心肝”的志向。但他很快就领略到了门阀政治的残酷,而这一切的起源,竟然是因为爱情。李商隐的妻子出身名门,父亲王茂元官阶很高。李商隐去到了王茂元(属于李党人物)的幕府下去做幕僚,王茂元赏识他,把女儿嫁给他。

这个事情可不得了,为什么呢?因为他原来投靠的是牛党的令狐楚,因此从牛党令狐绹(令狐楚之子)他们这个角度来看,他是弃主背恩。

公元846年,唐宣宗即位后,主政的令狐楚之子令狐绹(táo)全面清算朝廷内的李党势力,唐宣宗大中元年(847)春,李德裕的学生郑亚被贬往广西出任桂管防御观察处置使。桂管防御观察处置使又称桂管经略使,属岭南道,领桂、梧、贺、连、柳、富、昭、蒙、严、环、融、古、思唐、龚等十四州,治所在桂州(今广西桂林)。这是唐代的西南要冲,其区域囊括今天的桂北全境。

给事中郑亚唐代的方镇长官可以自己选择幕僚,李商隐年轻时从令狐楚那里学到了官府的公文写作技巧,所以尤其长于写作表疏书启,长期担任方镇的僚属,担任过书记官“掌书记”之类的职位,深得幕主的器重。此次郑亚出任桂管防御观察处置使,聘用李商隐为观察判官、观察支使,检校水部员外郎,执掌书记。

李商隐说自己是“李支使商隐,虽非上介,曾受殊恩”。所谓“上介”,是指唐初大都督府的别驾、长史之类。中唐以后,设立观察使,僚属有副使、支使、判官、掌书记、推官、巡官、衙推、随军、要籍、进奏官,各一人。据《新唐书·百官志四下》,“掌书记,掌朝觐、聘问、慰荐、祭祀、祈祝之文与号令升绌之事”,在军府中举足轻重。

可以看出,郑亚是很器重李商隐的,从李商隐的口吻中,我们也能体味得到李商隐对此聘任特别满足。

第二年正月,李商隐受郑亚的派遣,以特使身份,来到了桂管的重要门户昭州。昭州的治所,就是今天的平乐县平乐镇古城。当时的昭州府治位于如今的平乐县,治下有平乐、恭城、永平(今平乐东北部)三个县,是桂北重镇。从政十年来,李商隐还是第一次得以主掌一郡政务,正是施展抱负的大好机会。

说起昭州,这可是既有历史又有故事的地方。秦始皇统一六国,设置桂林郡,两汉时属苍梧郡富川县。《宋书·州郡志三》:“吴孙晧甘露元年,分零陵南部都尉立始安郡。”“平乐侯相,吴立。”取县南三里平乐溪为名。原属零陵,东吴被平定后,改属广州。此后,历两晋、宋、齐、梁、陈,至隋不改。唐高祖时,置乐州。唐太宗贞观年间,因平乐溪西岸有昭潭,周围一里,其深不測,改为昭州。唐玄宗天宝初州改郡,为平乐郡。唐肃宗乾元初,又改回昭州。

岭南昭州(平乐),有山有水,而州名、县名得名全来自水。不仅如此,州治所在地,位于漓江、荔江、茶江三江汇合处,称为抚河。连绵不绝的高山挡住了人们的去路,而顺畅通达的水系,给平乐带来了建县1800年的繁盛。然而,在李商隐所处的那个时期,昭州却是穷山恶水,一片荒凉。

李商隐乘船沿江顺流而下从桂林前往昭州,在路过阳朔进入平乐境内时,行舟江中,所见江边沙岸大片竹林美如凤尾、白鹭飞翔。诗人不禁兴致勃勃,维舟上岸,深入民居,考察民情。留守的村民都是老年人,给客人奉上收获的蜜橘(因蜜橘成熟透后颜色金黄,如黄金棵粒一般煞是好看,故当地人又把蜜橘叫金桔)聊起家常。李商隐问怎么村里都是老人,经了解,原来现在正是采摘金桔的季节,才知道原来年轻人都到山上忙着采金桔去了。说着说着,淳朴的老人端上酒来。小酌之后,李商隐在村民的墙上写下一首《江村题壁》,作为对老人的报答:

沙岸竹森森,维艄听越禽。

数家同老寿,一径自阴深。

喜客尝留橘,应官说采金。

倾壶真得地,爱日静霜砧。

在这首诗里,我们看到了传说中的桃花源。陶潜《桃花源记》:

“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百姓生活理应富裕,这也许就是李商隐想见到的理想社会。但李商隐很快发现,他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由于前任官员吏治腐败、横征暴敛,导致昭州田地荒芜、百姓生活苦不堪言。这种荒凉穷困的景象,在李商隐的《昭州》一诗中用四十个字描绘得淋漓尽致。

《昭州》

桂水春犹早,昭州日正西。

虎当官道斗,猿上驿楼啼。

绳烂金沙井,松干乳洞梯。

乡音殊可骇,仍有醉如泥。

这首五言律诗生动地描绘出晚唐时期昭州县城破败荒凉的情景,还有很多怪现象:太阳刚偏西边,“虎当官道斗,猿上驿楼啼”——老虎公然在官道上打架,猿猴在驿站楼上啼叫,这样人烟罕见的荒凉景象让李商隐印象深刻。金沙井上的井绳已经断烂,石钟乳洞中木梯也都已朽烂。老百姓没有受到教育,说着各种怪异的没法听懂的地方话。官员只知道喝酒,一个个烂醉如泥。第一印象特别不佳。

经过一段时间考察、调研,李商隐又有《异俗二首》,诗云:

其一

鬼疟朝朝避,春寒夜夜添。

未惊雷破柱,不报水齐檐。

虎箭侵肤毒,鱼钩剌骨铦。

鸟言成谍诉,多是恨彤幨。

其二

户尽悬秦网,家多事越巫。

未曾容獭祭,只是纵猪都。

点对连鳖饵,搜求缚虎符。

贾生兼事鬼,不信有洪炉。

这首诗讽刺了民智未开、巫蛊流行的民风,也展现了昭州民生之多艰、施政之困难。从李商隐在昭州所创作的几首诗歌中可以看出,他也曾深入昭州各地了解民生民情,制定相应的施政措施。

中国李商隐研究会前会长、上海大学文学院教授董乃斌先生《说李商隐的昭州诗》一文,对《昭州》、《异俗二首》等诗作了鞭辟入里的分析与诠释,特别是对当时的地方与官府的黑恶势力危害、欺压百姓的史实作了探赜与揭示,发前人所未发,可以参阅。我们想利用“地利”的一点优势,从涉及地方文献的角度,再作一点发掘。让学者们更感兴趣的是,李商隐在昭州究竟留下了哪些作品呢?一般认为,《江村题壁》、《昭州》和《异俗二首》这四首诗里因写入了大量的昭州地名、民风民俗,可以确定是他在昭州时所写,但根据学者们的考据,还有两首诗也极有可能创作于昭州时期。

第一首是著名的讽刺诗《贾生》

据清代学者冯浩在《玉谿生诗集笺注》的考证“此盖昭州修祀事”,是李商隐在昭州时因民间祭祀鬼神的风俗而写,与《异俗》中的“贾生兼事鬼,不信有烘炉”相对应。在诗中,李商隐以汉文帝时代的才子贾谊自喻,倾诉了自己怀才不遇的感慨,讽刺了当权者“不问苍生问鬼神”的迷信行为。

第二首则是《即日》

一岁林花即日休,

江间亭下怅淹留。

重吟细把真无奈,

已落犹开未放愁。

山色正来衔小苑,

春阴只欲傍高楼。

金鞍忽散银壶漏,

更醉谁家白玉钩。

根据黄世中的《类纂李商隐诗笺注疏解》中考证,“一岁林花”指的是“桂林之花”,又对应着“义山在桂,首尾仅一年”,“江间亭”即昭州城外三江口矗立江中的如官印一般的石山,山上建有小亭,昭州(平乐)古八景的昭山点翠有诗描述“印立江心江立印,山浮水面水浮山”,因此这首诗应该是李商隐离开昭州时所作。

公元845年二月,郑亚再次被贬,本来想在地方有一番作为的郑亚和李商隐,变得无精打采,默默分手。

诗人背井离乡,只是为了干一番事业,刚有起色,又被夭折,下一步怎么办?回长安继续向“牛党”求职吗?

李商隐不知所措。他舍不得昭州,丢不下刚刚涌起的济世之心。独自乘舟离开欲展才华施政的昭州,见鑫字岭上片片林花飘落,印山亭孤零零地立在江中,陡然生情,吟出这首伤感名作。林花到底是什么花?不知道。李后主的“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中的“林花”也找不到解释。

不过可以武断地认为就是古昭州的野樱花(至今在昭州(平乐县)的大发四冲大瑶山中仍有野樱花),林和花二字的搭配却比野樱花之众来得更清新脱俗,更是一种春城无处不飞花的柔软中伤感的意境。即日休:今天就衰败了。诗人看见纷纷飘落的野樱花,一年中最好的时光过去了,就像自己,无法左右命运,沦落为衰败。

代理昭州郡守,是李商隐一生中唯一一次脱离幕府的束缚、独自主政一段经历。离开昭州之后,他游走于几个节度使幕府之中,再也无法施展心中的抱负。仕途不顺已经让李商隐郁郁寡欢,而爱情的悲凉际遇,更让他痛苦不已。大中五年(公元851年),李商隐写下了千古名篇《夜雨寄北》。

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他把信寄给相濡以沫的妻子王氏,然而遗憾的是,诗还没寄到长安,王氏已因病溘然长逝。失去爱侣的李商隐孤苦而寂寥,七年后(858年)病逝于荥阳,葬于祖籍地怀州河内的家族墓地(今博爱县许良镇),享年仅有46岁。

李商隐以别具一格的诗歌,在繁星璀璨的大唐诗空中留下了惊艳绝伦的印记,后人非常怀念这位一生坎坷的文学天才,在河南荥阳、博爱、沁阳等地都修建了李商隐墓。而在平乐,人们也修建了一座纪念李商隐的公园,将他在昭州写的诗镌刻于墙上,留待后人品味这一段诗愁往事。

1992年,广西学者彭匈给刚刚卸任文化部部长的王蒙写信,邀请他来参加平乐县的“李商隐学术研讨会”,热爱李商隐诗作的王蒙没有想到广西偏隅的这个小城,还与李商隐有着这样的缘分,于是欣然答应前来调研。至此,李商隐在平乐的往事,才渐渐被挖掘出来为世人所知。

《昭州》诗中所咏“桂水”、“昭州”、“金沙井”、“乳洞”等地名,均与平乐县的地名完全相符,冯浩笺注:“《方舆胜览》:‘金沙井在平乐府治东’”。据嘉庆《平乐府志》光绪三年(1877)重刻本及《平乐县志》光绪十年本记载:“金沙井在县署东南隅塘背庵内,唐李义山诗‘绳烂金沙井’即此。旧志谓近为僧填,使千百年之古迹,不可复问,惜哉!”。

2008年,时任平乐县文化旅游局局长黄金华高度重视,组织县文物所工作人员,根据《平乐府志》、《平乐县志》所记载的方位、线索,走访专家,几经对比考证,终于发现、认定近1200年前李商隐笔下的“金沙井”,将井发掘出来以后,加以保护。

李商隐所说的“乡音殊可骇”是最早的、最珍贵平乐方言概括记录。直到今天,我们仍可以从现存的方言中得到证实。

平乐的语言比较复杂。据张炳强主编《平乐县志》(方志出版社1995年版)第六编《社会》第三节《语言》普查纪录,平乐话汉语,占84.6%;壮语,占5%;瑶语,占10.4%。都是这些语言的地域性变体。

平乐的汉语方言,按本地习惯称呼及移民的来源,主要有官话、本地话、白话、阳山话、客家话、江西话、福建话、湖南话和船民话等,分属于北方方言(官话)、粤方言、客家方言、闽方言和湘方言,是这些方言的次方言。

平乐官话是北方方言中西南官话的一种,是县内的通用方言,操其他语言的平乐人基本上都会讲,因此,平乐人就称其为“平乐话”,有55%人口使用平乐话;平乐粤方言是近似广州话的一种次方言,使用这种方言的人在县内定居较早,他们自称“本地人”,因而其语言被称为“本地话”,为全县人口的34%;阳山话比较接近本地土话,其祖先来自广东阳山县,为全县人口的0.8%;平乐客家方言是近似广东梅县话的一种次方言,为全县人口的2%;县内的江西话也是客家话,其祖先来自江西,为全县人口的l%;平乐闽方言属闽南次方言,又称福建话,有学者考察后认为,平乐话是闽南话特征比较突出的方言岛,为人口的1.9%;“船民话”祖先来自福建,旧称船民为“疍家”,故船民话又被称为“疍家话”,现称“船民话”,占全县人口的1.1%;平乐湘方言人口较少,占0.2%。

如此复杂的民族语言,尤其是更为纷杂多种次方言系统,在推广普通话运动几十年之后,连得平乐人彼此之间都无法用各自的语言交流,在李商隐那个时代,可想而知。也难怪诗人要说“乡音殊可骇”了。

《昭州》、《异俗二首》列举了许多诗人平生未见未闻的“异俗”,对此,历来注家、学者都有探讨、诠释,我们不再重复。在此着重对“好巫鬼,重淫祀”的“异俗”,对“古傩礼”异俗,作一番系统的梳理。

《太平御览》卷一七二引《始安记》:“吴、越之境,其人好剑,轻死易生。火耕水耨,人食鱼稻,无千金之家。好巫鬼,重淫祀。”“始安”就是三国吴所置的平乐。这个习俗,千百年来,承传不断。李商隐《异俗二首》说到的昭州“异俗”,实际上也是岭南地区普遍存在“好巫鬼,重淫祀”的“异俗”。“鬼疟朝朝避”,“家多事越巫”,“未曾容獭祭”,“贾生兼事鬼”,都与鬼、巫、祭祀有关。

嘉庆《平乐府志》卷三二《风俗》说:“粤人淫祀而尚鬼,病不服药,日事祈祷。视贫富为丰杀。延巫鸣钟鼓、跳跃歌舞,结幡焚楮,酾酒椎牛,日夕不休。”又卷三三《夷民部·瑶僮》:“[僮人]娶日,妻即还父母家,夜与邻女作处。数年回时,间与夫野合,觉有娠,乃密告其夫,作栏又数年,延师巫,结花楼,祀圣母。”又卷四十《外志·陋俗》:“古傩礼,平乐方言谓之‘调禳荡’。冯大鲲诗曰:‘礼失求诸野,秋傩得未殊,蛮歌调木客,腰鼓降盘瓠。载鬼终虚渺,驱施信有无。儒生但拱立,相见古人徒。’”民国《平乐县志·风俗》:“淫祠跳庙。跳庙为古乡傩之变相,即满州俗。岁时祭如来、观音,献糕酒、鸣铃鼓,巫舞进牲,祭三日乃毕,谓之‘跳神’。延道士戴假面具以肖神,冠其冠,服其服,歌唱舞蹈,如癫如痴,多操土音相问答,诙谐百出,不习其语者,听之茫然也。”康熙《阳朔县志》卷二《风俗》:“俗信巫鬼,人重淫祀。”。

关于“古傩礼”,本来就是古来有之,普遍执行之礼,儒家经典、正史礼志都有记载。如《周礼·夏官·方相氏》:

“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楯,帅百隶而时傩,以索室殴疫。”郑玄注:“蒙,冒也。冒熊皮者,以惊殴疫疠之鬼,如今魌头也。时傩,四时作方相氏以傩却凶恶也。”

《论语·乡党》:“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

《新唐书·礼乐志六》:“大傩之礼。选人年十二以上、十六以下为侲子,假面,赤布袴褶。二十四人为一队,六人为列。执事十二人,赤帻、赤衣,麻鞭。工人二十二人,其一人方相氏,假面,黄金四目,蒙熊皮,黑衣、朱裳,右执楯;其一人为唱帅,假面,皮衣,执棒;鼓、角各十,合为一队。队别鼓吹令一人,太卜令一人,各监所部;巫师二人。以逐恶鬼于禁中。”

还有笔记小说,赵彦卫《云麓漫钞》卷九:“世俗,岁将除,乡人相率为傩。”

宋吴自牧《梦粱录》卷六云:“[十二月]街市有贫丐者三五人为一队,装神鬼、判官、钟馗、小妹等形,敲锣击鼓,沿门乞钱,俗呼‘打夜胡’,亦驱傩之意也。”

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一:“政和中大傩,下桂府进面具。比进到,称一副。初讶其少,乃是以八百枚为一副,老少妍陋,无一相似者。乃大惊。至今桂府作此者皆致富,天下及外夷皆不能及。”

周密《武林旧事》卷三《岁晚节物》:“市井迎傩,以锣鼓遍至人家,乞求利市。”

又有方志地记:宋梁克家《三山志》卷四十《土俗类二》:“驱傩,‘乡人傩’古有之,今州人以为‘打夜狐’。曾师建云:‘《南史》载:曹景宗为人好乐,在扬州日,至腊月,则使人邪呼逐除,遍往人家乞酒食为戏。迄今闽俗,乃曰打夜狐,盖唐敬宗夜捕狐狸为乐,谓之打夜狐。闽俗岂以作邪呼逐除之戏,与夜捕狐之戏同,故云。抑亦作邪呼之语,讹而为打夜狐欤?”

宋周去非《岭外代答》卷七《乐器门·桂林傩》:“桂林傩队,自承平时,名闻京师,曰静江诸军傩,而所在坊巷村落,又自有百姓傩。严身之具甚饰。进退言语,咸有可观,视中州装,队仗似优也。推其所以然,盖桂人善制戏面,佳者一直万钱,他州贵之如此,宜其闻矣。”

从以上记载,可以得到一些重要信息。如陆游说“政和中大傩,下桂府进面具”,“至今桂府作此者皆致富,天下及外夷皆不能及”;周去非说“桂林傩队,自承平时,名闻京师”,“盖桂人善制戏面,佳者一直万钱,他州贵之如此,宜其闻矣”,所有这些,说明“桂林傩队”、“桂府面具”最为闻名。李商隐在长安应该看到过驱傩,甚至在桂管防御观察处置使治所桂林也看到过驱傩。但与昭州相比,还是有巨大的差异。

贫者沿门跳神乞讨一类习俗,始见于唐代,民间这种装神弄鬼沿门跳弄并讨钱的做法,以后逐渐融入巫师串乡摆坛跳神的形式。李商隐《杂纂·酸寒》有十类,第九类是“乞儿打驱傩”。这一类应该就是从昭州傩队沿门跳神乞讨的“异俗”吸收载入的。

李商隐到昭州缘由,在他创作于平乐的《异俗二首》题目之下有一个注作了说明:“时从事岭南,偶客昭州。”一个“客居”的“客”字,难倒了历来的注家、学者。所有人,对此都有不同解读,多种说法,聚讼不已。

后来说得最多的一种,是清代时有一部类书,引了据说是李商隐的一首诗,说到:“假守昭州郡,当门桂水清。海遥稀蚌迹,峡近足滩声。”“假守”就是暂代郡守(相当于代理市长)。代表性注家如清代的冯浩《玉溪生诗集笺注》,认可了这一说法。近人张采田《玉溪生年谱会笺》说:

“义山摄守昭州。诗叹异俗难治,是刺史语。二句‘春寒夜夜添’,合之昭郡诗‘桂水春犹早’,其摄守当在正月间。至二月府贬。则莅昭不过数日耳。”

到了现代,这个说法似乎占了主流,很多注本都沿袭这个说法。如王汝弼、聂石樵《玉溪生诗醇》说:

“作者此时随桂管观察使游宦岭南,曾在一段很短的时间代理昭州郡守。”

当然,最权威的注本,中国李商隐研究会前会长、副会长、安徽师范大学教授刘学锴、余恕诚先生《李商隐诗集集解》没有采纳这一说法,说:“冯浩据《渊鉴类函·州郡部·广西》引义山诗三条中有集中所无者四句云:‘假守昭州郡,当门桂水清。海遥稀蚌迹,峡近足滩声。’谓义山曾摄守昭州,张氏《会笺》因之。然今人陶敏查出此诗乃宋人陶弼所作,见《舆地纪胜·昭州》。故冯氏之说难以成立。”

2018年岁杪,平乐县举办“第一届广西桂林平乐十八酿美食文化节”,同时举办“李商隐在桂文化论坛”。中国李商隐研究会会长、鲁东大学文学院教授陈冠明先生出席论坛,提交论文《李商隐昭州之行“假守昭州郡”史实辨正》。论文以大量的史实,否定了这一传统说法。

陈冠明先生认为,李商隐此行的主要使命是代表桂管防御观察处置使郑亚到昭州“铨选”,整顿吏治,铨选官员。据《新唐书·百官志四下》所载,唐代的观察处置使有一项重要执掌,就是“掌察所部善恶,举大纲”。当时监察、整肃的昭州刺史,就是贪暴的“恶官”。所以,李商隐此行的职责,无论是握持的职权,还是承担的责任,都要大大高于、大于“假守”。“假守”如果没有得到朝廷的正式任命,只是临时虚名而已,为人作嫁,过后什么都不是。

唐代对州郡刺史、太守选拔,因为事涉民生,特别谨慎,都是由朝廷草制任命的。上州刺史,從三品,職同牧尹;中州刺史,正四品上;下州刺史,正四品下。据《元和郡县图志》卷三七《岭南道四》,昭州属下州,刺史正四品下。而方镇的僚属,按照《旧唐书·职官志三》的说法,“皆天宝后置,检讨未见品秩”,还不知是什么品级呢。职位品级如此悬殊,李商隐是不可能破格超授刺史的。

从史书对“假”的记载,也可以看出“假”与“真”的巨大差异。《史记·淮阴侯列传》、《汉书·韩信传》都记载,韩信平定齐国,派人报告汉王刘邦,说齐国是反复无常的诸侯,“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要挟刘邦授自己“假王”。刘邦听张良、陈平之计,骂韩信没出息,说:“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韩信为齐王。与“假”类似的还有“摄”。《旧唐书·房管传》记载,唐肃宗授贺兰进明御史大夫,充岭南节度使,房管下诏时改为“摄御史大夫”。中谢时,肃宗得知,跟贺兰进明说:“朕处分房琯与卿正大夫,何为摄也?”“摄”也是“假”,连成合成词就是“假摄”,都是代理的意思。

所以,对于李商隐来说,对于昭州来说,都是临时差遣,与其派来一位无名无实维持局面的李商隐李代理,孰如派来一位威重权重整顿纪纲的李商隐李特使?

李商隐李特使的整肃效果显然是明显的。在位的贪暴恶官收到惩戒,起到了惩前毖后的作用。虽然经过唐末、五代的战乱、动荡,宋代统一后,得到休养生息。李商隐李特使走后186年,宋仁宗景祐初年(1034),另一位诗人梅挚昭州任知州。下车伊始,就提出了《五瘴说》:“若夫急征暴敛,剥下以奉上,此租赋之瘴也。深文以逞,良恶不白,此刑狱之瘴也。晨昏荒宴,废弛王事,此饮食之瘴也。侵牟民利,以实私储,此货财之瘴也。盛陈姬妾,以娱声色,此帷薄之瘴也。有一于此,民得以怨之,神得以怒之,而后逆气成象,俾安者疾之,疾者殛之,以示天戒。”以岭南瘴疠之气喻官员人心之邪恶。

两年政成,有《昭潭十爱》诗。之一云:“我爱昭州水,湘漓共一源。本无汙泥滓,去有棹歌喧。”之三云:“金剜先朝语,鸾惊旧史题。皇恩新雨露,祈福为烝黎。”之四云:“万民共行乐,终宴首慵回。”之七云:“朱户千家启,浮云万里收。”之八云:“我爱昭州乐,供官不在多。薰风齐乐圣,淑气且宣和。谒庙知神格,铺筵喜客过。声边无一事,对酒漫高歌。”之九云:“化浓民自醉,鼓腹日歌尧。”之十云:“我爱昭州果,西东此擅珍。荔枝登宴美,桂子薦盘新。映树珠含影,承牙玉溜津。二年游宦乐,满腹岭南春。”昭州真的成了人间的桃花源。

梅挚《昭潭十爱》之五特别有意思:

“我爱昭州路,优游不险崎。九疑通舜野,八桂绕秦祠。亭堠相望处,渔樵有让时。政无牙虎斗,莫信义山诗。”

条条大路,不再崎岖。南通苍梧之舜庙,北达桂林之秦祠。亭堠之大路相望,渔樵之小路有让。李商隐李特使当年“虎当官道斗”,现在衙门官路再也没有牙虎恶斗,他的这句诗过时了,大家再也不要相信了。

从李商隐李特使,到梅知州,昭州古城走上了发展的坦途。

【作者简介】

黄金华(网名:廊桥遗梦--第四只眼看世界):男、汉族、广西恭城瑶族自治县人。中国民俗摄影协会会员、中国职工摄影家协会会员;中国李商隐研究会平乐秘书长、中华妈祖文化交流协会会员;广西摄影家协会会员、广西民俗摄影协会会员、广西旅游摄影协会会员、广西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广西桂林新闻摄影学会会员;广西平乐县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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