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龙湖兰华坚摄
初春时节，轻柔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桂西北九万大山南麓的仫佬山乡。这片山水间，成龙湖如一块翡翠镶嵌在群山怀抱中，湖水清透如玉，倒映着苍茫青翠的山影，仿佛天地间铺开一卷未干的水墨画。
我离开故乡四十多年，虽时常回家，但都没尽情地游览过成龙湖。新年伊始，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我独自披着朝阳，去看看春日的成龙湖。
成龙湖，地处罗城县城之西，原名葫芦山水库。罗城地势像倒扣的锅，县城就建在锅底上。没有大江大河经过，农田灌溉十分困难。20世纪70年代初，当时的罗城县领导班子研究决定在葫芦山筑坝修成水库，解决县城周边农田用水问题，取名葫芦山水库。那时我大学毕业回罗城县报道组工作。修水库时，县直机关和企事业单位都分配有土石方任务。水库工地就在县城旁边，干部职工白天上班，晚上挑灯夜战。大家都很自觉，下班回家简单吃过晚饭，便扛起工具上工地加班。废寝忘食地做工，有时一直干到天亮。经过全县上下艰苦奋斗，仅花了一年时间便完成修筑坝首的任务，储水后成了一个小型水库。
经历年排险、维修、加固和对水库水质及周边环境进行治理，库水清澈见底，水生植物增多。2009年县里规划把葫芦山水开发成一个旅游景区。清初，于成龙任罗城县令六年多，他为官清廉，执法严明，治县有方，心系民众疾苦，深受罗城百姓的爱戴和拥护。为纪念于公治县和廉政的功德，经县四大班子研究决定将葫芦水库改名“成龙湖”，依托湖光山色建设成龙湖公园。
那天，我漫步在故乡的路上，走进湖区，清新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那是春天独有的味道，混合着泥土的芬芳、青草的鲜嫩和花朵的甜香。湖水在阳光的轻抚下，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岸边的绿树红花和蓝天白云，美得如梦似幻。远看我儿时曾登过的葫芦山，现在山下是绿波荡漾的湖水，恰似一个巨型葫芦飘浮在水面上，在日光的照射下，泛起一层层粼光。山上建了一座古色古香的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巍然屹立，与四周的景观相互映衬，令人神往。
百龙书法壁我一定要去看看。说来话长，成龙湖面向县城有座山，因当年开采石料铺路、建房、修渠道，把山挖去偌大的一片，形成一个凹进山体，疙疙瘩瘩的石壁崖面，破坏了山貌，需及时处理，否则影响成龙湖整体景观。县里领导让我出个主意。当时恰逢龙年，我创作了一幅百龙书法长卷，便给县里建议，成龙湖中有“龙”，若把百龙书法刻在一块块方石上，然后砌成百龙书法壁，把凹进去的山体平整好，建成一个景观，可一举两得。经县里研究采纳了我的建议，由著名雕塑艺术家石向东率队完成这个工程。建成后我没有近距离看过百龙书法壁。
走过一座跨湖拱桥，沿着山脚逶迤的石阶路直达百龙书法壁。登上壁前的小广场，环顾四周，没多大变化，除了树木更茂密。我伫立在广场中央，仰望眼前巨壁。它既像是一座拔地而起的纪念碑，又像依山垒起的城墙。那是一排排巨石，经过捆绑、吊装、镶嵌、竖直砌成的百龙书法壁，中央一个巨大的“龍”字和四周九十九个不同字体字形的“龙”字构成百龙图。它暂时还算不上是名胜，不过，在一个小县城能有这样一个几十米高的书法石壁，实在难得。几个年轻人正在仔细观察每个龙字，不时用手机拍照。我不好意思去打扰他们。我在想，这百多块石头驮着的那个“龍”字，在这里亲密相依，成忘年之交，真草隶篆、魏碑楷书在这里欣然相聚，将中华龙的文化、龙的精神、龙的风骨点点钩钩刻进青石，让后代听到回声，得以欣赏，悟到其精神，也算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啊！
我转身眺望，县城一片繁华景象。县城往东西拓展，建起了不少高楼大厦，修了宽敞的街道，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我儿时住的村庄离湖区不远。现在已被高楼包围住了，房地产企业开发的商品房已建到村头，我们村成了城中之村。每次回去，村里的老人都说，凤立村快被占完了。我无言以对。乡村是承载昔日记忆的所在，是乡愁情结向往的梦想，在乡村振兴的背景下，应该还乡村一个环境优美、田园风光无限的面貌。乡村振兴的终极目标，应该是用文化重新构建出一个新型的乡村田园社区，通过向乡村持续导入特色产业要素和业态，带动乡村产业振兴，进而实现乡村振兴。
在湖畔漫步，路上我竟然碰上我们村的人，三三两两说是要去成龙湖广场对歌，让我有点回村的感觉，他们那份亲切和谐真的令人感动。想起朋友跟我夸奖过的话：“你们仫佬人是能歌善舞浪漫的民族！”我跟随乡亲们边聊边往成龙湖广场走去，任由他们带领，悠闲自得地走着，一路笑声不断，内心感到格外亲切。我想起小时候村里对歌的情景，男女老少聚在一起，有时唱到三更半夜也不愿散场。那痴迷的程度胜似北京人唱京剧。文化性格以历史地理为载体和基础，仫佬族是一个文化生态群体，具有独特的文化性格。一个能孕育丰富、充沛的文化硕果的民族，必然有丰富多彩的生活、精神昂扬的人民。
踏入成龙湖广场区域，地势开阔，四周种满花草树木，散发浓烈的芳香。湖边垂柳依依，细长的柳枝低垂，春风轻轻拂过，恰似姑娘的秀发飘逸。地上的草已经苏醒，嫩绿嫩绿的，带着蓬勃朝气，星星点点的花儿肆意绽放，红的、黄的、紫的，像散落在绿色绒毯上的宝石，点缀着这片大地，为春天增添了几分俏皮。从远望山，群峰挺立，雄伟壮观，山色浓绿如染，水光潋滟，湖光山色，分外妖娆。
成龙湖兰华坚摄
偌大的文化广场，一尊巨大的于成龙石雕像映入眼帘，于公双手抱拳，面带微笑，和蔼可亲，好像在和人们道别。据说雕像表现的是于成龙离任之时和罗城百姓依依惜别的场景。仰视雕像，我的思绪飘回到那个遥远的时代，想象着于成龙在破旧的县衙里日夜操劳，为百姓排忧解难的场景。他不慕名利，一心为民，在艰苦的环境中坚守着自己的信念，立志造福一方百姓。他的精神，如同这春日的暖阳，温暖而明亮，照亮了后人前行的道路。
广场边上的廉政文化园内建有书法长廊，布满书法作品碑刻，内容丰富，有于成龙的诗词，有古今名人廉洁勤政的语录，提醒人们要坚守廉洁的底线，传承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各种字体精彩纷呈，大都是全国和广西知名书法家创作的作品，让观众在静默中品尝书法艺术的大餐，受到廉政思想的熏陶，感受中华书法瑰宝的博大精深。
广场上热闹非凡，有的成群结队在跳广场舞，欢快的音乐和轻盈的舞步充满了活力；有的坐在林中树下对唱山歌，清脆的歌声在山水间荡漾；老人们坐在一旁的长椅上聊天晒太阳，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一群小孩子在广场上嬉笑玩耍，你追我赶，无忧无虑，充满童真童趣。这场景格外动人。
广场用方石板铺地，十分平坦，县里的大型文艺活动和集会都在这里举行。上一届仫佬族依饭节就在这广场上举办。那天，人山人海，热闹空前。广场两旁搭起一排排摊位，陈列着各乡镇的特有农产品、食品、工艺品，琳琅满目。不远处有仫佬族文物风情展示，为观众打开了一扇了解仫佬族文化的大门。精美的传统服饰，绣工细腻，色彩斑斓，每一针每一线都凝聚着仫佬族人民的智慧和创造力。古朴的生活用具，各种竹器木具，仫佬族特有的煤砂罐、砂锅引人注目。每一件用具都记录了仫佬人生活方式和历史的变迁，独特的手工艺品散发着浓郁的民族气息。
记得那天观看舞草龙的人特别多，十多条草龙在广场中央争奇斗艳，互相比舞，祈求“龙王”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场面激烈、欢快、精彩。舞草龙是仫佬族庆祝节日的一种形式。相传，仫佬族过年过节都要舞龙舞狮，有钱人的村庄舞的龙是布龙。穷乡僻壤，没钱买布做龙，只好老远跑去看热闹。有一年，小长安地州村的几个小伙子用禾秆草编织成一条草龙，在周边几个村巡回舞龙拜年，各村的人都很欢迎。第二年春节，有几个村也学着地州村人编草龙舞着过年。舞草龙，就地取材，不花钱，编制简单，爱做几条做几条，要做多长做多长，经济实用。于是，十里八寨纷纷效仿地州村人舞草龙过年。有一年地州村人把草龙舞进县城，城里人家家户户放鞭炮迎接，结果鞭炮把草龙烧掉了，只剩下个龙头。说来也巧，那年风调雨顺，人们纷纷议论，烧掉的草龙去拜见海龙王了，海龙王开恩赐福民间。从那以后，每年春节舞完草龙就烧掉草龙祭祀海龙王。这个习俗一直传承至今。
中华民族是龙的传人，神州大地是龙的国度。成龙湖，成“龙”之湖，更是“承”龙之湖。若每年二月龙抬头，在成龙湖广场举办一次舞草龙大赛，各乡镇选派草龙参加竞技，比编龙的技艺、舞龙的风姿、龙骨的坚韧比各地群众的龙马精神，既传承龙抬头这个非物质文化遗产，又让龙文化能世代传承。这无疑是个好的创意。
我继续沿着湖畔小径散步，游人三三两两。有人驻足凝望，任湖风裹挟着泥土与花草的芬芳沁入心脾。有人俯身轻触新生的草芽，指尖沾染了春的湿润与柔软。孩童的笑声从远处传来，他们追逐着翻飞的蝴蝶，或是将纸鸢放飞至云端，让彩色的翅膀与天光共舞。
正午的阳光灿烂，湖面镀上一层金晖，山影愈发深邃。山风夹着凉意拂过，感受着春风拂面的惬意，身上的疲惫顷刻烟消云散。成龙湖带给我的不仅仅是视觉上的享受，更是一种心灵的洗礼。漫步于此，恍若置身时光的缝隙，既触摸到历史的厚重，又拥抱着当下的鲜活，沉醉在这美好的春日时光里。
经过二十多年的建设，成龙湖已成为4A级旅游景区，入选“广西幸福河湖”名录。罗城仫佬族自治县获评“国家水土保持示范县”和“中国气候宜居县”。如今，历史的烟云虽已散去，但湖畔的每一缕风、湖中的每一滴水，似乎都在低语着那段于成龙为政清廉与情系百姓的往事，记载着罗城各族人民同心协力、共同奋斗建设美好家园的心路历程。
碧波荡漾的湖面倒映着葱郁草木，鸟儿在天地间翩翩飞翔，灵动的生态之美与深厚的人文底蕴交融共生。春日的成龙湖，是自然、人文与生态的交响。它不仅有山水的灵动，更承载着一方土地的魂魄。于成龙的清廉之风、龙的精神、仫佬族的文化性格，化作湖里不息的春水，滋养着代代罗城人的心田。而每一片新绿的叶、每一朵初绽的花，都在诉说着：春天，既是万物的苏醒，亦是理想的萌发。
成龙湖之春美不胜收！
【作者简介】潘琦，仫佬族，广西罗城人。历任中共广西壮族自治区委员会常委、宣传部部长，中共广西壮族自治区委员会副书记，广西壮族自治区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党组副书记，广西壮族自治区文联主席，广西桂学研究会会长。著有散文集《琴心集》《撷英集》《青山漫步》《黄昏散步》等近二十部，小说集《不凋谢的一品红》《人的故事》三卷；并有多部小说集、诗歌集、歌词集、理论专著及书法作品集。有《潘琦文集》九卷（2003年出版）、《笔耕录》四卷、《潘琦文集》十八卷（2011年出版）。《琴心集》获第五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奖，《幽谷中的一棵玉兰》获广西少数民族文学创作优秀奖，《我家开放四朵花》获2010年全国“盛世民族情”优秀作品奖，作词歌曲《三月三 九月九》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
责任编辑韦 露
（原发于《广西文学》2025年第9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