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风起,思念如絮。
梦醒时分,我还在迷迷糊糊地吟诵着“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心中似有一些隐隐的期许。其实,在中华大地与梨花有关的诗词当真是浩如烟海,甚至与清明相关联的诗句也是数不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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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韩愈的“洛阳城外清明节,百花寥落梨花发”,苏轼的“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可见,梨花在唐宋时期简直是风头无两,入诗、入词且入画,不禁让人心存疑惑:这一树梨花怎么就与清明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的家乡位于南北地理分界线上,清明的习俗也融合了各地最鲜明的特色,祭扫之风远大于游春之举,但由于多年未曾归乡,清明的习俗也只在我脑海里萦回,每每忆及,千树万树的梨花刹那间就奔来眼前,一缕淡淡的花香也迅疾弥散开来……
由于“寒食”“清明”紧密相邻,人们扫墓踏青又恰逢梨花盛开,久而久之,世人认定:梨花与清明“缘定三生”。
当人们尚未发出“唯有牡丹真国色”的赞叹时,山野的梨花就在花信风中铺展了十里缟素。
那些薄如蝉翼的白色花瓣,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颤巍巍地簇拥在枝头,散发出幽幽的气息,让人恍然踏入一个不染尘世的圣境。而晓雾迷蒙时分,一片片花瓣凝着隔夜清露,宛如未来得及拭去的斑斑泪痕,不经意间就触动了人们的心灵。
白居易就曾经写下了“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离别处”的诗句,也许这纯白的花事,早就与“生死”订下了契约,而且天空一定还会飘起无边丝雨。这漫天的丝雨,打湿了山坡上的青石墓碑,也打湿了“惆怅东栏一株雪”的花瓣……天地间氤氲着一种清幽的哀伤,令人神思凝重。
清明在一年中有着极为特殊的地位。它既是节令,又是一个蕴含神秘意味的节日,代表了“万物至此皆洁齐而清明”的新生,也包含了寒食烟火里慎终追远的仪式。
古人大约是参透了寒冬与阳春季节轮回的玄机,将“死”与“生”并置,让人们在清明这个节日去感悟“生死相依”的哲理,以现在感受过去,以回忆感触未来,并感恩天地孕化,感恩那些曾经在这个世间奋斗的历代先人。也许,理解了清明就懂得了人生。
伏牛山余脉的那些山野村落,古人往往折一枝带露柳枝插门,将新发艾草捣成青团,祭扫时还会带上几枝初绽的梨花。如此,年年岁岁,绵延不绝,而随着时光的浸染,这些习俗就铭刻在人们的心里,最终沉淀成血脉里永恒的情愫。
《东京梦华录》中记载了汴京旧俗:“寒食第三节,即清明日矣。凡新坟,皆用此日拜扫。”且有“醉归院落,明月梨花”的相关描述。可见,清明时节的柳枝、青团、梨花,既有祭先祖之功能,又有祝春安之便利。
此时,天上和人间的灵魂会被一瓣颤抖的梨花所牵引,于春日某一瞬间相遇,或执手相看泪眼,祈愿:他日再相逢,天地皆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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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深处的老人说,梨花是通阴阳的信使,它开于生死交界的三月,用满树素白抚慰着人间悲欢,让“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愁绪,在山脚下化为细雨中摇曳的花影。
尤其是那些老态龙钟的梨树,枝枝杈杈上系满了红布条,雪白的花瓣贴着石碑缓缓滑落,似在替世人抚摸。树下回旋着“天地银行”发行的纸钱灰烬,花瓣与灰烬在风中缠绵,就像在完成一种神秘的交接仪式。天地万物,生生不息,能够走向繁华的未来,是不同世界里灵魂的共同愿望。
当人们跪拜在墓碑前,除血脉传承外,还会加深对生命轮回的更深层次认识: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甚或在泪眼朦胧中叹息: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听风听雨过清明。曾经路过一座帝陵,见有人折梨枝供于石像前,传说此习俗北宋时便有。而这梨花既告慰长眠于地下的帝王,也慰藉前来祭扫的那些凡夫俗子。那一刻,我明白了“悬知寒食朝陵使,驿路梨花处处开”的意蕴——那穿越时空的白色,无疑是生者对逝者最清纯的祝福。
彼时,我凝视着梨花,梨花也凝视着我,人与花瓣在滴滴答答的清明雨里互为镜像,于静默之中完成了一场生死互证……刹那间,耳边的风声雨声皆疑为幻听。我曾不停地追问人生的意义与归宿,也曾尝试着探究“草不谢荣于春风,木不怨落于秋天”的涵义,然荣枯变幻,生死无常,“点点行行,尽是凄凉意”。
暮色四合,轻烟薄雾笼罩了山林河湾,祭拜的人群渐渐散去。我站在山坡上,看最后的天光在梨花瓣上流淌成一缕幽思。
我知道,在一众繁花中,唯有梨花才是清明最好的注脚,年复一年把哀思化为漫山遍野的洁白,那些落在衣襟的花雪、飘在诗词里的愁思、沉在酒杯中的深意,此刻都融进了那一缕幽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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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瓣梨花让死亡在花开花落间透明,让怀念成为生生不息的春汛,而我们却希望带着“清如水、明如镜”的顿悟在风雨中前行,为未来播撒一点希望。
(原载《人民作家》,网图,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