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20岁时候,觉得40岁很老。等活到50岁,却满眼看不到老人。明晃晃的旭日撞出两眼光亮,宜州广场晨练的人多半已退休,但腾挪跳跃,能吼能侃,都不老。
叮咚一声,姐姐发来微信:后天重阳节给父亲上坟,你能回来吗?
我的心尖瞬间被揪痛。
父亲好像从未老过。他把自己75岁那年劈成两节,犹如砍甘蔗一样手起刀落。11月初冬还说要回乡看望老朋友,12月就病倒不起,只跨过新年元旦两天后,他走了。
眼睛一闭一睁,一天过去了;眼睛一闭不睁,一辈子过去了。从奶瓶到药瓶,从婴儿车到老轮椅,从出生证到死亡证,人到世上学会的第一项本事是开眼,丢掉的最后一项本事,也是开眼。我呼喊父亲,他不再应答。我叫父亲的声音,永远被扼杀在他闭眼的那一刻。
真正陪护父亲,只有在医院那最后两天。我儿时打架闯祸,被父亲捆着吊上家门口的龙眼树,绳索把胳膊咬出血印。眼前的父亲,颤抖着插满针管的手费力抬起又垂下,实在想像不出,这只手是如何绑住过我。
我把父亲从病床上抱起,只用一只胳膊,像挪动一只干瘦的猫。一个父亲,把全部的脆弱展示给儿子,这是多么无奈的事。一个儿子,还未使劲就深知父亲已是千疮百孔,这是多么凄惶的事。
亲人们给父亲洗完身子,整装入棺,哭声灌满家门。我泪涕俱下,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光。总认为父亲不老,我真混蛋,不知自己是如何没心没肺地过了50年。
最后一次陪父亲回乡下祖宅,是五年前除夕。
门前田埂上,有一红衣村姑弯着窈窕身子掐菜。我说:张泡泡外出打工不回来,怪不得媳妇怀不上。父亲说:哪呀,他勾搭富婆,去环江当了上门女婿。我瞄着篱笆后面那间红砖矮房,野草淹没了石阶,便问大牛也不在家?父亲顿了一下说:走啦。我问:扶贫搬迁去了县城?父亲说:他酒后骑摩托摔进红水河,尸骨没找到。
我不敢再问。门口光线一暗,穿着西装的韩苹走进来。我嘎嘎笑着招手:快叫你弟韩凹也来,一起喝丹泉30年原浆酒吧。韩苹支支吾吾。父亲说:走啦。
我心头一紧:又出什么意外?父亲说:韩凹在缅北搞电诈,回到百马街头就被人摁在地上,抓去吃牢饭了。
韩苹往嘴里灌茶,扭过秃头剜我一眼:埃巴灭(壮话随口音,不特指什么),你爸也不经常回来,但对我们的冷暖清清楚楚,你什么时候关心过家乡?
我一时语塞,脸上像涂了红漆。
最后一次陪父亲给奶奶扫墓,是三年前清明节。
山是尖的,草是绿的,大树的根憋着力气拱起,把路石撑裂。一只老牛耷拉着脑袋,在坟旁吃力地啃草皮。父亲烧纸钱,烟雾缭绕中,他拿混浊的眼光看我:你奶奶90岁后的那5年,每到重阳节就去河边呆坐,每一声车喇叭她都盯着,仔细辨认是不是孙子的小车,我弄好晚饭在门口喊叫,她才一脸失望慢慢走回……我张嘴刚想解释,父亲嘘声补了一句:你就是打个电话来,让她听个声音也好啊。
我眼眶一热:爸,以后重阳节我陪您。
父亲大手一摆:不用,你忙去吧,有你姐在就够了。
父亲名义上有个儿子,生活中却朝夕只见女儿,有个头疼脑热,女儿马上到家照顾。你儿子呢?偶尔有人问起,父亲仿佛已没有概念,缓缓咽下一口药水,不发一言,静静躺着。
人到老了才知道,生有女儿多重要。母亲说完这句话,又告诉我:你爸并不怪你,但有一次你姐忙完回去,看着她出门的背影,你爸叹气说,女儿和儿子的区别还挺大,一个问寒问暖,一个大大咧咧。人生幸事不多,生个女儿算一件。
我听得脸红耳热。
我和父亲,始终有一种难言的生疏。周末回去,他扫我一眼,喉咙咕噜一下:回来了?我嗯一声。父子俩陷入长久缄默,像是惜话如金。唯独有一年中秋节,父亲问:你当我儿子有四十多年了吧?我说嗯。他又问:今晚陪我喝一杯?我说跟朋友喝酒连醉了五晚,今晚停歇。
父亲自己闷闷地喝,话渐渐地多,像长期缺氧的鱼儿纷纷浮头:你小时顽劣被人沿街追着打,带头起哄被老师揪到球场罚站,你当乡镇书记时下令扒了人家房子……
我从小到大就没一件事让您省心?我啃着月饼,嘴有些歪地问。
父亲嘴巴张翕像咬着了硬铁。停了一阵,又说:你们县的一个局长被抓了,报纸上登的。我点头嗯。父亲又问:一个副县长也进去了?我又嗯一声。
头一抬起,撞上了父亲忧心忡忡的目光。我把他喝剩的半碗酒挪来,昂脖灌下,咂咂嘴说:您放心,我下过矿窿,时时警告自己要守在安全区。
父亲从身后摸出一本《广西文学》,翻到我的一个中篇小说又合上。他自言自语:还是写文章好,安全。
那些日子我正陷入写作泥潭。刚加入中国作家协会,但又困在一家北京刊物的约稿爬不上来,便泄气说:我废掉了,写不出。
父亲叮地放下筷子,两眼灼灼:要想把自家的羊养得比别家的肥,你就得不停地爬坡寻找,知道哪一块草地鲜嫩,哪一股泉水丰润。读书不如走广。你得多走多看,多想多写,这道坎才能迈过。
父亲不懂文学。但他的话令人惊愕,我夹起的花生忘了往嘴里送。
见我傻愣,父亲又摆手:写书就如老农耕种,不熬到季节是结不出米粒。别陪我了,写你的文章去吧。
二十三年来,我与妻子两地分居,交流换岗去了六七个县区。老人日常生活都由妻子照料,我把家当成了旅店。陪伴父亲过重阳节?我一次也没有。
我总是自欺欺人地找理由。只要能让老人衣食无忧,儿子脸上的屈辱、心上的压榨、脚上的奔波,又算得了什么呢?老人闲坐,灯火可亲。直到我年过五十,蓦然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各个地方都在花钱,药铺和医院,几乎时时都在觊觎。这才知道,曾经无比硬朗的庄稼汉父亲,跟着那一拨人,都在拖着病体走向夕阳。
多年前,我和父亲在红水河畔挖土,安葬了祖父。父亲埋了他的父亲,我两年前也埋了我的父亲。我的孩子以后也会埋了我,世代活下去也埋下去。春绿冬衰,生荣死哀,试问头上驻足的白云,苍天可曾留过谁?
坟立于坡,坡傍着水。墓碑的朝向,是家。父亲留在世上唯一的信息,就是墓碑上的名字。没有什么千秋万代,也没人会一直记得他,包括川流不息的后代。流年,长短皆逝;浮生,往来皆客。
满山花菊郁金黄,九日茱萸又重阳。2025年,我的重阳节依然没有父亲,而且永远。
我茫然站立,许久没有回复微信。姐姐又嗖地发来几句话:重阳节对星期三,知道你回不来,放心,我和妹妹会去上坟。
此时寒风呜咽刮起,飞沙走石,啪啪拍了我一脸的灰。
面朝家乡的方向,我深深弯腰,鞠了一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