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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楫载乡愁笔墨铸山河 ——浅析梁沃散文集《我在木兰舟上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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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谢凤芹

在岭南文学的版图上,梁沃的散文集《我在木兰舟上等你》如钦江中的一叶扁舟,承载着乡愁与记忆,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处划出悠长的弧线。《赶渡归舟》的渡口记忆、《爱的构成》的老物温情、《龙骨之间潮落潮涨》的造船传承与《儋州日色饮孤光》的东坡回响,九辑84篇散文共同构建起一部兼具个人体温与地域灵魂的文学文本。这部作品以“舟”与“渡”为核心意象,在构思上巧设经纬,在思想上厚植根脉,艺术上温润质朴,为当代散文创作提供了可资借鉴的鲜活范例。

梁沃散文集《我在木兰舟上等你》

一、以“舟渡”为构思之锚,织就记忆与历史的经纬

梁沃的散文构思最具匠心之处,在于以“舟渡”这一核心意象为经线,将个人记忆、家族故事、地域历史与文化传承等纬线紧密编织,形成纵横交错的叙事网络。“舟”与“渡”既是物理空间的载体——连接钦江两岸的木船、跨越琼州海峡的航船,更是精神层面的象征——生命成长的摆渡、文化传承的舟楫、城市变迁的见证,使整部作品既散而不乱,又形神凝聚。

在《赶渡归舟》中,“渡口”成为串联个人记忆与集体历史的枢纽。七岁随母亲家访的经历构成叙事起点,大石头渡口的艄公、颠簸的木船、禁忌的船俗,这些个人化的细节鲜活生动;而焦生炳书记坠江的往事、田汉的题诗、平南古渡的军事与贸易历史,则将个人记忆升格为地域集体记忆。从“我”在渡口的惊惧与期待,到母亲为劝学奔波的执着,再到钦州从“无梁可济”到“五桥飞架”的变迁,“渡口”的意象完成了从个人成长节点到城市发展符号的升华。这种以小切口切入大历史的构思方式,让宏大叙事变得可触可感。

《龙骨之间潮落潮涨》则以“船”为核心,构建起技艺传承与精神延续的叙事链条。从童年洪水中的纸船、竹排,到疍家人的木船,再到伍荣进家族四代传承的造船技艺,“船”的意象不断丰富。作者将个人玩水记忆与刘永福的航海智慧、伍氏家族的匠人精神相连,使“船”不仅是谋生工具,更成为承载钦州人胆识与坚守的精神象征。而《儋州日色饮孤光》中,苏东坡渡琼州海峡的贬谪之船与作者的现代航班形成时空对话,“舟渡”成为跨越九百年的文化纽带,将东坡精神与岭南文脉紧密相连。

在《烟火人家·银箔盐花碎海音》以“盐”为隐性线索,构建起另一条跨越千年的历史脉络。从南宋绍兴年间制盐技术传入钦州,到明清时期晒水技术革新,再到阿福父子两代盐工的坚守,盐田的兴衰与盐工的命运如潮汐般起伏。作者将阿福攥紧父亲铁耙的个人记忆,与《钦州市志》中“始于南宋绍庆年间”的史料记载相融合,让“盐花”这一微小意象既承载着个体的苦乐,又折射出钦州盐业从被动顺应自然到主动改造自然的历史变迁。盐田的“田框”与造船的“龙骨”形成奇妙呼应,前者是孕育咸鲜的生命之床,后者是承载希望的航行之脊,共同构成钦州人“靠海吃海”的生存智慧。

《坭脉陶韵·虾弓阵里“先锋煲”》则以“坭兴陶”为载体,完成了从生活用品到军事利器再到文化符号的意象升华。冯子材抗法时用坭兴陶制作“先锋煲”御敌,刘永福用坭兴陶罐腌制“得胜菜”鼓舞士气,到现代“神鸟”坭兴陶飘洋过海成为文化使者,坭兴陶的每一次身份转变都与钦州的历史命运紧密相连。作者将祖母珍藏的“神鸟”陶缸这一个人记忆,与镇南关大捷、巴拿马博览会金奖等历史事件相勾连,让“陶”成为跨越时空的文化载体,既见证了战火中的勇气,也承载着和平年代的荣光。

整部作品的构思看似随性,实则暗藏巧思。无论是《爱的构成》中随家族迁徙的竹竿、木箱,还是《赶渡归舟》中从渡口到港口的变迁,亦或是《粉墨登场·运河人家红肘舔香》中从马援将军时期到平陆运河时代的猪脚粉传承,都在“舟渡”的隐性线索中相互呼应,形成“个人记忆照见家族故事,家族故事折射地域历史,地域历史承载文化传承”的叙事逻辑,让作品兼具个人情感的温度与历史厚重感。

二、以“温情”为核,挖掘平凡中深刻的思想内涵

梁沃散文的思想价值,体现在对平凡生命、地域文化与时代变迁的深刻洞察,其核心是“温情”——对亲人的挚爱、对匠人的敬重、对土地的眷恋、对文化的敬畏,这种温情不是浅尝辄止的抒情,而是沉淀在细节中的精神力量。

对平凡生命的温情观照,是作品思想性的首要体现。《爱的构成》中,母亲的形象立体而鲜活:她坚持带着两根竹竿迁城,将其护若珍宝;她在旧床前守护家庭,用胳膊为孩子撑起温暖的港湾;她崴脚后夜半呼唤“妈妈”,流露内心深处的脆弱。作者没有将母亲塑造成完美的英雄,而是通过“躲猫猫”逗乐母亲、拆洗蚊帐的细节,展现母女间细腻的情感。那些随家族迁徙的老物件——竹竿、木笼、铁皮饼干盒,不仅是物质载体,更承载着母亲的坚韧与亲情的厚重,让“爱”成为可触摸的精神存在。

《落在鼓皮的烟雨》中,阿公的形象则诠释了平凡匠人的精神坚守。他为救游击队战士,用稻草掩护受伤的战士,后又用一面小皮鼓召集村民共同敲响家中的大鼓及锅瓢盆震慑匪徒;为纪念相伴多年的黄牛,耗费两月心血制作牛皮大鼓;即便子女未传承手艺,仍执着地向孩童讲述大鼓的历史与技艺。作者通过阿公“子夜用麂皮裹着鼓槌轻叩鼓面”“用脸紧贴鼓面与老牛对话”等细节,将一个普通木匠对技艺的执着、对生命的敬畏、对家国的赤诚刻画得入木三分。阿公的鼓声与伍荣进的造船声、阿福的晒盐声交织在一起,构成钦州平凡匠人“择一事,终一生”的精神群像。

对地域文化的深度挖掘,赋予作品超越个人的思想重量。作者以钦州为核心,将钦江文化、坭兴陶技艺、造船传统、东坡文脉等地域元素熔于一炉。《蚝乡多情·高汤煨蚝养粤韵》中,江家贵与李鸿颜师徒传承的不仅是高汤大蚝的烹饪技艺,更是“对食材的尊重与对食客的诚意”这一饮食哲学。从苏师傅的村宴大厨身份,到李鸿颜辗转多地的主厨经历,再到江家贵将粤菜精髓与本地大蚝结合的创新,高汤大蚝的味道变迁既反映了钦州饮食文化的传承与发展,也体现了岭南“药食同源”的养生智慧。医学上大蚝“滋阴解毒、促进代谢”的功效,与当地人应对湿热气候的生活经验相呼应,让地域文化有了科学与生活的双重支撑。

《灵山陆屋酸醋粉》则从民间传说切入,讲述了酸醋粉从“雨天救荒”到“乡愁寄托”的文化演变。赵姓农民为不浪费浸水大米而发明酸醋粉的传说,傅四与刘振伟师徒坚守的“石磨出浆、柴火蒸粉”技艺,小明将酸醋粉作为“努力的动力”的童年记忆,让这道普通小吃承载了钦州人“化腐朽为神奇”的生活智慧与“代代相传”的情感密码。酸醋粉的酸甜滋味,与盐花的咸鲜、大蚝的醇厚、猪脚粉的浓香共同构成钦州的味觉文化图谱,成为地域文化最鲜活的载体。

对时代变迁的敏锐捕捉,使作品的思想性更具现实意义。《粉墨登场·运河人家红肘舔香》中,猪脚粉的传承史成为钦州社会变迁的缩影:马援将军时期用于滋补将士,抗倭时期慰藉凯旋军民,洪灾时期消融百姓疲惫,平陆运河时期滋养工人体力。从老罗婆1981年挂起“老罗婆猪脚粉”招牌,到如今媳妇郭建英接过汤勺,四十年间街景变迁但味道依旧,这种不变与变的对比,既凸显了传统文化的韧性,也展现了时代发展的温度。而《他乡故知·春日,我在木兰舟上等你》中,作者将柳宗元的“大海情结”与今日钦州的发展相连,邀请“柳市长”见证“南蛮之地”变为“养生福地”的变迁,让历史先贤与当代发展形成跨越时空的对话,提升了作品的思想格局。

《我在木兰舟上等你》作者梁沃

三、以“白描”为笔,让情感在细节中成就作品

梁沃的散文在艺术表达上形成了“质朴中见深情,平淡中藏韵味”的独特风格,其核心是白描手法的娴熟运用与情感表达的克制内敛,让文字如钦江水般温润自然,却又蕴含深沉力量。

细节描写的精准生动,是作品最突出的艺术特色。作者摒弃华丽辞藻,以精准的白描捕捉生活中的细微瞬间,让情感在细节中自然流露。《赶渡归舟》中,艄公“飞起一杆竹,一江流水便乖顺的向两边荡开去”的动作,“黝黑黝黑的脸庞”与“江水泛起星光点点”的画面,精准勾勒出渡口的烟火气息;母亲“急急的喘息声”“熟练的领着我东奔西突”的细节,凸显出母亲的执着与辛劳。

《烟火人家·银箔盐花碎海音》中,晒盐与捞盐的细节描写堪称典范:“铁耙斜倚着椤麻树,上面凝结一粒粒盐霜”“用寸劲平推捞篱,快一分则松散,慢一秒无影无踪”“盐花将凝未凝时显形,像月光淬炼出的冰绡,又像太阳亲吻海面的唇印”。作者没有刻意渲染劳作的艰辛,而是通过铁耙上的盐霜、捞篱的力度、盐花的形态等细节,将盐工与大海的“密语”具象化,让读者在光影与质感的描写中感受到劳作的诗意与不易。阿福父亲“被岁月压弯的脊背”与阿福“布满老茧的双手”形成呼应,细节中暗含着技艺与精神的传承。

《坭脉陶韵·“神鸟”飞过太平洋》中,坭兴陶制作的细节同样动人:“陶艺师傅抓起刻刀,在鸟喙处添了道柔和的弧线”“紫泥揉进七月大潮的力道,指尖和掌纹在时间回壁上旋转”“开窑的叫声惊飞了钦江畔上的白鹭”。这些细节既展现了陶艺师傅的匠心——将壮乡鸳鸯图腾融入西方神鸟形象,又暗含着文化融合的深意。而母亲带回的“神鸟”陶缸的变化——从“掌弯见大的珍宝”到“搁置墙下一隅”再到“种青葱、埋豆种”,细节的流转中承载着作者对童年、对家乡的情感变迁,让器物成为情感的见证者。

意象运用的巧妙贴切,使作品的艺术性更具韵味。“舟”与“渡”贯穿始终,“鼓”“陶”“盐”等意象则丰富了作品的象征体系。《落在鼓皮的烟雨》中,“鼓”既是乐器,也是武器,更是精神载体——小皮鼓见证了阿公的机智勇敢,牛皮鼓承载着对黄牛的思念,烟墩大鼓则凝聚着村民的集体记忆。鼓声“如惊蛰春雷”“似狂风急雨”“像沉雷低吟”的变化,既呼应着“启鼓、激鼓、沉鼓、息鼓”的演奏序列,也暗合着人生的起伏与历史的脉动。

《家乡先贤·陶弼治边水脉弦歌》中,“水”的意象被赋予多重内涵——灵渠的“岭南血脉”、钦州“五湖”的“防御屏障”、诗句中“菡萏花中的水兵”,陶弼“以水为盾,以耕养战”的治理智慧,通过水的意象具象化。“菡萏花中阅水兵”的诗句解读尤为精妙,将军事操练与自然景观融合,既展现了陶弼的军事韬略,又体现了“以柔克刚”的东方智慧,让意象兼具军事与文化的双重意义。

叙事节奏的张弛有度与情感表达的克制内敛,让作品的艺术性更显成熟。《西域探秘·坎儿井渡荒引天工》中,作者将林则徐与左宗棠的治水经历并置,叙事时而追溯历史——林则徐“提着马灯彻夜督工”“写下誓言‘苟利国家生死以”,时而回归现实——“阿依古丽大婶捧起一掬清水,笑着说这水甜得很”,历史的厚重与现实的鲜活相互交织,节奏张弛有度。情感表达上,作者没有直接赞美两位先贤的功绩,而是通过“竖井像大地的鼻孔”“水流像大地深处的脉搏”等比喻,以及坎儿井滋养葡萄沟的现实场景,间接传递出对治水者的敬意,克制中更显深情。

地域语言的巧妙融入,为作品增添了独特的韵味。“生盐苦,熟盐涩,禾头盐甜不过三更雨”“精崽当渔民,蠢崽做盐工”“钦州猪脚粉,神仙也打滚”等民谣与俗语的运用,让文本充满生活气息。“坭兴”“蚝仔”“酸芋蒙”等地域词汇的自然嵌入,既凸显了钦州的地域特色,又让叙事更具真实感。阿公讲解烟墩大鼓时的口语化表达,江家贵传承厨艺时的师徒对话,都符合人物身份,让地域语言成为塑造人物、传递文化的重要载体。

四、可资借鉴的散文创作技巧体现在“以心为笔,以情为墨”

梁沃的散文集《我在木兰舟上等你》不仅是一部优秀的散文作品集,更为当代散文创作提供了诸多可借鉴的经验。其创作启示在于:散文创作应扎根生活,以个人记忆为起点,挖掘地域文化与集体记忆的深厚内涵,让作品既有个人体温,又有时代重量;应秉持真诚的创作态度,以精准的细节与克制的情感,避免过度抒情与辞藻堆砌,让文字回归本真;应找到核心意象作为叙事线索,使作品形散神聚,兼具思想性与艺术性。

《灵山陆屋酸醋粉》从一碗粉的传承,看到了地域物产、民间智慧与个人情感的融合;《蚝乡多情·高汤煨蚝养粤韵》从一道菜的演变,展现了饮食文化与地域气候、人文精神的关联;《落在鼓皮的烟雨》从一面鼓的故事,折射出民间技艺与家国情怀、生命敬畏的交织。这些篇章证明,最动人的散文往往源于对“身边事”“家乡物”的深度挖掘,个人记忆与地域文化的结合,能让散文既“接地气”又“有分量”。

在历史与现实的对接上,作品同样提供了宝贵经验。《坭脉陶韵·虾弓阵里“先锋煲”》将冯子材抗法的历史与坭兴陶的制作结合,让冰冷的历史通过温热的器物变得可触可感;《春日,我在木兰舟上等你》将柳宗元的文学形象与今日钦州的发展并置,让古代先贤与当代生活形成对话;《西域探秘·坎儿井渡荒引天工》将林则徐、左宗棠的治水功绩与坎儿井的现实价值相连,让历史人物的精神在当代延续。这种“以今观古,以古鉴今”的叙事方式,既激活了历史记忆,又赋予了现实生活以文化深度。

在这个追求速成与功利的时代,梁沃的散文如钦江中的一叶木兰舟,以真诚为帆,以温情为桨,在历史与现实的江河中缓缓前行。她用笔墨记录下平凡生命的光芒、地域文化的精髓与时代变迁的温度——阿福手中的铁耙、伍荣进指间的木屑、阿公鼓槌下的声响、江家贵灶台上的高汤,这些平凡的意象共同构成了钦州的烟火人间;而冯子材的“先锋煲”、陶弼的“五湖”、林则徐的“林公井”,则为这片土地注入了精神的脊梁。

这部作品证明,好的散文不必追求宏大叙事与华丽辞藻,只要以心为笔、以情为墨,扎根生活与土地,就能写出打动人心的文字。当盐花融入粥锅、鼓声回荡乡野、陶缸孕育新绿,这些文字便有了温度与力量,既能让读者触摸到岭南大地的脉搏,也能让乡愁与文化在笔墨中永远流传。梁沃的创作实践,为当代散文如何“接地气、有底气、聚人气”提供了鲜活的答案,也让地域散文在当代文学中绽放出独特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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