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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光的河流中打捞诗意与哲思 ——读梁沃散文集《我在木兰舟上等你》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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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光的河流中打捞诗意与哲思

——读梁沃散文集《我在木兰舟上等你》有感

邱桂丽

梁沃的散文集《我在木兰舟上等你》是一部深情凝望故乡钦州历史地理与个体生命记忆的匠心之作。全文集分九辑收入85篇文章。她以细腻的笔触、丰沛的情感与深邃的思考,将个人经验与历史记忆、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熔铸于一体,形成了独特的文学表达。下面我通过《赶渡归舟》《爱的构成》《龙骨之间潮落潮涨》《落在鼓皮上的烟雨》《儋州日色饮孤光》等篇章,从文集的文学性、艺术性以及创作成功启示三个维度,粗浅探讨梁沃散文书写的独特魅力。

意象多元,承载情感与哲思

文学评论的价值,在于对研究对象有新的发现。通览梁沃上述五篇散文,一个核心的发现便是:她并非在单纯地记录风景或往事,她善于从平凡的日常生活中,精心提炼出具有深刻象征意义的意象,并通过细腻入微的语言,将其升华为动人的艺术表达,撑开了其散文宽广而深邃的文学空间。

在《龙骨之间潮落潮涨》中,“船”与“水”成为贯穿全文的核心意象,承载着丰富的内涵。作者回忆童年时在钦江边玩水的欢乐场景:“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我和小伙伴们在水中嬉戏,那清凉的水,包裹着我们的身体,笑声在江面上回荡。”然而,洪水来临时的恐惧也刻骨铭心:“狂风呼啸,江水暴涨,那汹涌的洪水,像一头猛兽,吞噬着一切,我紧紧抓住大人的手,心中充满了恐惧。”而造船匠人伍荣进对龙骨的执着,更是赋予了“船”更深层次的意义:“他专注地打磨着龙骨,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执着,仿佛在雕琢着一件无价之宝。在他心中,这龙骨不仅是船的骨架,更是连接好生活的希望。”

特别是对造船过程的描写,作者运用了大量富有质感的细节:“火舌欢快地舔舐着木纹,木板在高温下渐渐弯成月牙般的弧度,仿佛在诉说着一段变形的故事。墨斗、尺、木凿、榔头、斧头、木刨,这些看似简单的工具,在他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化作连接好生活的神奇利器。”这些细节不仅生动展现了传统手工艺的精湛技艺,更通过“火”与“木”的奇妙对话,隐喻了人类与自然、传统与现代之间复杂而微妙的关系。而“龙骨”这一意象的反复出现,如同一条无形的线,将文本提升至哲学层面,引发读者对生命脊梁与精神传承的深入思考。

时空交错,叙事结构独树一帜

如果说意象炼金是梁沃的散文灵魂所在,那么她在叙事结构上的别具匠心,时空交错的手法运用更为精妙,极大地拓展了文本的容量,更深度挖掘了主题的意蕴。

在《赶渡归舟》中,“渡口”宛如一个神奇的枢纽,将母亲的家访经历与钦江两岸的历史变迁紧密交织。文中这样写道:“母亲紧紧牵着我的手,脚步匆匆往渡口赶,我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汗,那是紧张的印记。艄公站在船头,嘴里念念有词,遵循着古老的民俗禁忌,缓缓摆动船桨。到了对岸,走进学生家庭,那破旧的房屋里,弥漫着生活的困窘气息。”而就在这看似平常的家访叙述中,作者笔锋一转,插入焦生炳书记因渡江落水的历史片段:“曾经,焦生炳书记也在这渡口,为了工作匆匆渡江,却不慎落水,那冰冷的水,带走了他的生命,也留下了一段令人唏嘘的故事。”

这种时空的自由穿梭,绝非简单的场景切换。它通过记忆的闪回与现实的紧密交织,构建起一个多层次、立体化的叙事空间。既丰富了文本的历史纵深感,让读者仿佛能看到钦江两岸岁月的变迁;又借助“渡口”这一核心意象,将个人命运与时代洪流紧密相连,使散文超越了单纯的个人回忆,成为一部关于时代与人性、苦难与希望的微型史诗,奏响了叙事美学的复调。

《儋州日色饮孤光》同样展现了时空交错手法的非凡魅力。作者以现代人的视角,穿越至九百年前的儋州,将苏东坡的贬谪经历与当下的海南之行巧妙并置。“我乘坐着现代飞机,快速抵达海南,而九百年前,苏东坡却要历经渡海的千辛万苦,那汹涌的海浪,仿佛要将他的希望吞噬。如今,东坡书院里人群熙攘,热闹非凡,可当年,苏东坡却只能独自面对那孤寂的时光,在困境中坚守着精神的家园。”

时空的鲜明对比,更强化了历史的沧桑感,让读者深刻感受到岁月的无情流逝。同时,也凸显了文化传承的永恒价值,使散文具有了跨越时空的强大共鸣力量,让读者在古今对话中,触摸到文化的厚重与生命的坚韧。

语言艺术绽放诗意灵性之美

梁沃的散文,不但呈现意象的丰富多元,时空交错的手法运用极为精妙,在语言运用上更独具一格,诗意与浓郁的地域特色。她善于巧妙地将方言、童谣与书面语融合,白描与细腻描摹结合,形成一种独特的语言韵律。

在《落在鼓皮上的烟雨》中,对烟墩大鼓制作过程的描写细腻而生动,宛如一幅精美的工笔画,将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地呈现在读者眼前。“凿鼓桶可是个精细的活计,师傅手持工具,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凿着,一个多月的时间,凝聚了师徒无数的心血。每当师傅制作完成一面大鼓,那些剩下的木条零碎,就可以带回家,仿佛是大鼓给予的额外馈赠。”这段文字既具有工艺流程的精确性,如同一位严谨的工匠在向世人展示他的技艺,又通过“一个多月”“师徒的心血”等表述,赋予了制作过程以沉甸甸的情感重量。读者仿佛能看到师傅专注的神情,感受到师徒间默契的配合,以及他们为了打造出完美大鼓所付出的辛勤努力。那剩下的木条零碎,不再是简单的废弃物,而是承载着师徒情感与回忆的珍贵物件,是大鼓给予他们的一份特殊馈赠,让整个制作过程充满了温情与故事。

梁沃在描写中还善于运用方言词汇,为散文增添了浓郁的地域色彩。比如在描述当地的生活场景时,她可能会用到一些只有当地人才熟知的方言词汇,这些词汇就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通往地域文化深处的大门。例如,她可能会用“圩日”来指代当地的集市日,“圩日里,街巷热闹非凡,各种摊位琳琅满目,人们穿梭其中,讨价还价声、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的生活画卷。”“圩日”这个方言词汇,瞬间将读者带到了那个充满烟火气的集市,让读者感受到当地独特的生活氛围和文化传统。这种方言的运用,不仅仅是语言的简单替换,更是对地域文化的一种传承和弘扬,使散文具有了独特的文化价值。

不仅如此,她还善用白描手法捕捉细节,令语言质朴而传神。如描写摆渡场景时,“晚霞映照一张张黝黑黝黑的脸庞,和着江水,泛起星光点点”“艄公飞起一杆竹,一江流水便乖顺地向两边荡开去”,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生动的画面。同时,对老物件的描写也细腻入微,“床发出老物件的低唤”“铁皮饼干盒抱着它闻啊嗅啊,总有糖果奶油的味儿”,让读者如临其境。

在文集中,梁沃巧妙大量引用诗词、历史典故与非遗知识,与叙事语境无缝衔接。例如引用田汉《登钦州尖山》、苏东坡的诗句、《诗经》名句等,丰富了文本内涵,提升了作品的文化品位。坭兴陶的制陶工艺、烟墩大鼓的制作流程等知识,通过人物对话与场景描写自然呈现,使散文兼具文学韵味与文化深度。

创作的成功启示:真实体验与文化深度融合

所有伟大的地方书写,最终都要完成向内的勘探,抵达普遍的人类情感与生命哲学。

梁沃散文创作的成功首先源于她对真实体验的深度挖掘。无论是母亲家访的艰辛、童年玩水的欢乐,还是对苏东坡贬谪经历的追寻,作者都以第一人称的真诚视角,将个人记忆与集体经验紧密相连。这种真实感如同温暖的阳光,使散文具有了打动人心的强大力量。

在《爱的构成》中,作者通过描述与母亲、女儿三代人的温馨互动,细腻展现了亲情的复杂与美好。“小时候,我躺在母亲身边,假装睡着,偷偷逗她笑,那温暖的笑容,是我童年最珍贵的回忆。后来,母亲因崴脚住院,在病房里,她与老同学重逢,两人相谈甚欢,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那一刻,我看到了母亲除了母亲身份之外的另一面。再后来,我追忆母亲的青春往事,那些泛黄的照片,记录着她曾经的美丽与梦想。”这些看似平凡的细节,如同拼图一般,拼凑出了一幅亲情的立体画卷,让读者在微笑与泪水中,真切感受到爱的温度与力量。

其次,梁沃的散文注重对文化深度的开掘。她不仅关注个人的生命体验,更将敏锐的目光投向地域文化、历史传统与精神传承。在《落在鼓皮上的烟雨》中,作者通过对烟墩大鼓历史渊源的深入梳理,从古代的军事防御功能到现代的民俗表演形式,展现了这一传统艺术形式的演变与传承。“在古代,烟墩大鼓是传递信号的重要工具,那激昂的鼓声,能在瞬间传遍四方,凝聚起人们的力量。而如今,在民俗表演中,大鼓依然扮演着重要角色,它那沉稳而厚重的鼓声,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故事。”而对阿公制作牛皮鼓过程的详细描述,更是将个人记忆与地域文化、手工艺精神完美融为一体,使散文具有了文化人类学的珍贵价值。

此外,梁沃善于从平凡生活中发现诗意与哲思。在《赶渡归舟》中,渡口不再仅仅是一个物理空间的转换点,更成为了人生阶段的隐喻,象征着人生的起起落落、过渡与转变。在《儋州日色饮孤光》中,苏东坡的“吃阳光”这一独特行为,不仅是他在困境中求生存的智慧策略,更是一种精神突围的象征,寓意着在艰难环境中坚守内心的光明与希望。这种对日常经验的巧妙升华,使散文超越了普通记叙文的层面,成为对生命意义的深刻探索与动人表达。

《我在木兰舟上等你》是一部充满虔敬与才情的作品,若以更高的文学标准来审视,个人觉得梁沃的散文还可孕育更大的突破。一方面,历史材料与个人叙事进一步深度融合。作者擅长钩沉地方史料,但偶有段落(如《赶渡归舟》中关于平南古渡军事历史的集中引述,《儋州日色饮孤光》中对苏轼年谱的密集穿插)略显“镶嵌”感,个人叙事节奏稍被中断。未来的创作中,或可尝试让历史材料更彻底地“溶解”于个人视角的发现与行走过程之中,使考据本身成为一种当下的、动态的叙事行为,而非静态的背景说明。另一方面,篇章结构的同质化风险与形式可进一步深度探索。当前多数篇章采用“个人经历切入-历史资料穿插-情感哲理升华”的稳健结构,保证了可读性与深度。但从全集角度看,可能存在一定的模式化倾向。像《龙骨之间潮落潮涨》将造船技艺与精神“脊梁”隐喻结合,形式与内容就结合得颇具新意。未来或可在文体上进行更大胆的杂糅实验,例如融入更短的札记、未完成的片段、甚至虚构的对话,以形式的多样性呼应钦州文化本身的层积与混杂特质。

《我在木兰舟上等你》最终抵达的,是文学的一个古老而永恒的目的地:安顿记忆,确认归属,并在时间的河流上确立生命的意义坐标。梁沃以其独特的文学性、艺术性与深厚的文化深度,为当代散文创作提供了宝贵的启示与借鉴。她通过时空交错的精妙叙事、意象的炼金术与诗性的语言,将个人记忆、地域文化与历史精神巧妙熔铸于一体,构建了一个充满张力与韵味的文学世界。

正如木兰舟在时光的河流中静静守望,梁沃的散文也将在读者的心中留下悠长而动人的回响。它时刻提醒着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那些关于爱、苦难、希望与传承的故事,始终是人类精神世界中最珍贵、最璀璨的宝藏,值得我们用心去品味、去传承。

地域文脉与精神共鸣

——赏析梁沃散文《儋州日色饮孤光》

吕岳

《儋州日色饮孤光》以行走的视角串联起苏轼流放海南的传奇历程,将个人感悟与历史记忆熔铸于岭南地域的烟火之中。作为钦州作家,梁沃的创作天然浸润着岭南文化的血脉,其对地域历史遗存的珍视、古今对话的叙事手法,在本文中得到充分彰显。而苏轼作为北宋文坛巨匠,其跌宕人生中的豁达精神与文化贡献,为文章提供了厚重的精神内核。二者相互交织,使这篇文章既具备地域书写的鲜活质感,又拥有穿越时空的精神穿透力。

一、古今对话中的文脉坚守彰显地域书写特色

作为扎根钦州的作家,梁沃的创作始终聚焦岭南地域的文化肌理,擅长从本土历史遗存与民间记忆中汲取素材,以“在场”的行走视角搭建古今对话的桥梁。这种特色在《儋州日色饮孤光》中体现得尤为鲜明,打破了传统历史散文的疏离感,构建出极具代入感的叙事空间。

文章以作者的儋州之行开篇,通过“飞机55分钟横跨琼州海峡”与“苏轼乘船一个多月渡海”的鲜明对比,瞬间完成古今时空的切换。这种以当代视角观照历史的叙事方式,是梁沃地域书写的典型手法——不追求宏大的历史叙事,而是从个人行走体验出发,让历史在当代场景中“复活”。文中对东坡书院的细致描摹,从荷塘的阳光、游客的防晒装备,到载酒亭的莲花池、“鱼鸟亲人”的匾额,每一处细节都充满了现场感。这种对地域景观的精准捕捉,既展现了梁沃对岭南自然与人文环境的熟悉,也让苏轼当年的生活场景变得可感可触。

更为重要的是,梁沃将地域书写的视野从儋州延伸至钦州,通过“南水一脉,钦廉一家”的文脉关联,将苏轼北归途经钦州的经历纳入叙事框架。文中对钦州天涯亭的考证、《闻乔太博换左藏知钦州以诗招饮》的解读,以及苏轼在钦廉地区的文化足迹梳理,不仅丰富了文章的地域维度,更体现了梁沃对岭南文化整体性的认知与坚守。这种将个体历史人物与广阔地域文脉相结合的书写,让文章超越了单纯的游记或人物传记,成为对岭南文化传承脉络的深度探寻。

二、一蓑烟雨任平生豁达精神的历史赋能

苏轼的生平成就与流放海南的传奇经历,为文章提供了核心的精神内核与叙事素材。作为北宋文坛的集大成者,苏轼在诗、词、文、书、画等领域均有极高成就,而其人生起伏中“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精神,更成为后世文人景仰的精神标杆。文章精准捕捉到苏轼流放生涯中的精神蜕变,将其与儋州的地域环境深度融合,让历史人物的精神特质得到鲜活呈现。

文章梳理了苏轼流放岭南的完整脉络,从惠州“日啖荔枝三百颗”的洒脱,到儋州“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的困顿,再到北归途中的淡然,清晰展现了苏轼在苦难中的精神升华。其中对苏轼流放海南经历的刻画,尤为凸显其传奇色彩:在食粮不济的绝境中,以苍耳充饥,甚至“吃阳光止饿”;在蛮荒之地设帐讲学,修订《易传》《论语说》,培养出海南历史上第一个举人和进士;发明椰酒酿造术,写下《食蚝》等贴近生活的文字。这些细节既还原了苏轼流放生活的真实面貌,也凸显了他“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的平民情怀与文化担当。

苏轼的文学成就也贯穿全文始终,文中对《饮湖上初晴后雨》《浣溪沙》《移廉州由澄迈渡海》等诗作的解读,并非简单的引用,而是将诗歌置于具体的历史情境与地域环境中,挖掘其背后的精神内涵。如“日啖荔枝三百颗”看似洒脱的诗句,实则成为苏轼再次被贬的导火索,这种反差让人物形象更加丰满;而北归时写下的“云散月明谁点缀,天溶海色本澄清”,则被解读为“精神突围的宣言”,精准把握了苏轼历经苦难后的心境蜕变。苏轼的生平与精神,为文章注入了厚重的历史底蕴与强大的精神力量。

三、意象创新与文化传承的完美融合

《儋州日色饮孤光》的成功之处,在于梁沃将自身的地域书写特色与苏轼的精神内核通过意象创新实现了完美融合,构建出“阳光”这一核心意象,并以此为纽带完成了文化传承的叙事闭环。同时,文章通过对苏轼“降维生存”的解读,为当代人提供了精神启示。

“阳光”是贯穿全文的核心意象,其内涵在梁沃的笔下不断丰富与升华。从当代游客眼中“紫外线是刀”的物理存在,到苏轼“吃阳光止饿”的精神寄托,再到中原文化“阳光”播撒天涯的象征,意象的多重维度让古今对话有了具体的载体。梁沃通过对“阳光”意象的挖掘,将苏轼的豁达精神具象化——阳光既是儋州地域环境的鲜明特征,也是苏轼对抗苦难的精神武器,更是文化传承的温暖底色。这种意象创新,既体现了梁沃敏锐的文学感知力,也让苏轼的精神特质摆脱了抽象的概念化描述,变得生动可感。文中对“阳光”与苏轼人生经历的呼应梳理,从黄州“向阳门第春常在”的对联,到惠州荔枝“一把火就是一颗太阳”的隐喻,再到儋州“咀嚼阳光为养分”的绝境坚守,形成了完整的意象链条,让文本的文学性与思想性得到了双重提升。

在文化传承的叙事层面,文章构建了“苏轼播撒文化火种—后世传承延续”的脉络。梁沃通过对儋州东坡书院、钦州天涯亭、绥丰书院等历史遗存的书写,展现了苏轼文化精神在岭南地域的传承与延续。苏轼在儋州讲学授徒,开启了海南的人文教化;在钦州留下的诗作文脉,成为当地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而钦州东坡书院历经变迁最终成为现代学校,更体现了文化精神的生生不息。梁沃将这种文化传承置于古今对比的视野中,既凸显了苏轼作为文化传播者的伟大,也强调了当代人对地域文脉的坚守责任。文中“九百年前的那轮烈日,已然化作一卷行走的人间烟火”的结尾,将历史与现实、精神与生活完美融合,点明了文化传承的本质——不是对历史的简单复刻,而是对精神内核的当代延续。

此外,文章通过对苏轼“从天上到地下、从庙堂到灶台的降维生存”的解读,为当代人提供了深刻的精神启示。在物质充裕的当下,人们同样面临着各种“饥饿”与困境,而苏轼“在灶台前把自己翻炒成中华文明最耐嚼的‘回锅肉’”的人生智慧,提醒着当代人以豁达的心态面对苦难,在平凡生活中寻找精神的滋养。这种精神启示的传递,让文章超越了地域书写与历史评析的范畴,具备了普遍的人文价值。

四、地域书写与精神探寻的典范之作

《儋州日色饮孤光》充分展现了梁沃地域书写的鲜明特色,同时通过对苏轼生平成就与流放经历的深度解读,实现了历史与现实、地域与精神的双向赋能。梁沃以行走的视角搭建古今对话的桥梁,以“阳光”意象串联起苏轼的精神轨迹与岭南的地域文脉,既让读者感受到了岭南文化的厚重底蕴,也体会到了苏轼豁达精神的永恒魅力。

在当代文学创作中,这类将地域特色与历史人物精神相结合的文本,具有重要的示范意义。它不仅为地域文学的创作提供了新的思路——从本土历史文脉中汲取素材,以意象创新激活历史记忆;也为文化传承提供了有效的叙事方式——通过个体的行走与感悟,让厚重的历史文化变得贴近生活、深入人心。《儋州日色饮孤光》让我们看到,地域书写不仅是对本土文化的坚守,更是对民族精神的探寻与传承;而苏轼的精神遗产,也在这样的书写中获得了新的时代生命力,继续为当代人提供着精神的滋养与力量。

争渡与觅渡

——读梁沃散文《藕花深处舟痕在》有感

李莹莹

梁沃《藕花深处舟痕在》一文,以水为线、以舟为喻,写尽乡愁与人生。而父亲一句“前半生争渡,后半生觅渡”,恰是贯穿全文的灵魂,既是对自我人生的注解,更道破了文人与普通人共通的生命轨迹。李清照的颠沛诗词,梁沃的乡愁岁月,万千世人的烟火人生,皆在这“争渡”与“觅渡”里,藏着相似的奔赴与求索,跨越千年,终得心之归渡。

前半生争渡,是生命向上的奔赴,是与岁月较劲的执着,李清照的词半生,便是文人争渡的最好写照。年少时的易安,恰是人生争渡的起点,16岁妙龄居于故土,驾蚱蜢舟误入藕花深处,一句“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写尽少年人的酣畅与淋漓。这份争渡,无关风雨,只为欢喜,是对眼前景致的满心奔赴,是对无忧岁月的肆意热爱,如同生命初绽的锋芒,纯粹而滚烫。中年后山河倾覆,故土沦陷,她被迫南渡,从此兰舟载愁,从济南到金陵,从临安到金华,“渡淮又渡江”的颠沛里,争渡成了与命运的抗争。她争着护住半生珍藏的金石拓片,争着在流离中守住文人风骨,争着在“飘流遂与流人伍”的苦难里留住对中原故土的执念。哪怕见惯“巨舰只缘因利往,扁舟亦是为名来”的世态,她仍未停桨,这份争渡,藏着文人的骨气,是在乱世里向阳而生的坚韧,是前半生里最用力的奔赴。

后半生觅渡,是精神向内的求索,是与自我和解的通透,李清照的晚年时光,便是文人觅渡的极致诠释。南渡后的迷茫里,她“寻寻觅觅”,这便是觅渡的开端,她寻的是汴京的朱楼,是安稳的岁月,更是精神的归处。她坚信“水通南国三千里”,灵渠连湘漓,运河贯南北,水脉相通便是文脉相连,哪怕身未到岭南,也能在词间觅得与中原的联结。晚年孤苦,唯有桂花桂酿相伴,她却褪去闺阁愁绪,落笔便是山河家国,从“红藕香残玉簟秋”的个人怅惘,到“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浩然正气,完成从“卷帘人”到“观沧海”的精神摆渡。这份觅渡,无关肉身安稳,只关乎灵魂安放,她以词为舟,以心为岸,哪怕“今年海角天涯”,哪怕处处无家,也觅得了精神的归处,活成了颠沛岁月里最清醒的行者。

梁沃的人生轨迹,恰是循着父亲“前半生争渡,后半生觅渡”的箴言前行,与李清照遥相呼应。梁沃的前半生争渡,是藏在童年与青年里的热烈与承重。年少时在灵山佛子塘,她举荷叶为伞、拢荷叶为裙、裁莲边为裙裾,缠着外婆做藕船,盼着小船在塘中飘荡。到钦州后,与伙伴拆门板为舟、扎竹排争渡,伴着爱犬汪汪的陪伴,把童年过成了“争渡,争渡”的模样。这份争渡,是孩童对自由的向往,是对岁月的热忱,如同李清照年少时的藕花泛舟,酣畅而淋漓。后来岁月无常,佛子塘被城镇吞没,外婆抑郁离世,爱犬汪汪护主而亡,洪水肆虐时夜半撤离,十八岁的她读懂了易安“载不动许多愁”的怅惘。此时的争渡,成了扛起生活的勇气,是忍着悲伤往前走,是把乡愁与思念藏在心底,在风雨里站稳脚跟。没有文人的笔墨风雅,却有着同样的坚韧。

梁沃的中年觅渡,是藏在成长与回望里的通透与安放,是对父亲箴言的深刻践行。外婆走了,故土远了,父亲也悄然离世,乡愁成了心底最深的牵挂,觅渡便从此开始。她远赴苏杭,偏爱淘水乡小木船,千里迢迢快递回家,只为留住舟的念想。见江南桂花,便想起外婆的藕糖藕酿。站在钦江边,遥想宋朝博易场的商船,读懂了“水通南国”的深意——乡愁不必困于一方,水是相通的,故土记忆藏在藕香、船影、水纹里,走到哪里都是故土回响。父亲曾说“我们淌的是同一条水”,洪灾里涉水而归时说自己“成了河的一部分”,直到父亲离世,她才真正参透这份觅渡的真谛:生命本是江河的一部分,离别不是终点,而是回到来处。父亲成为运河里的水滴,偶尔又化作天边的晚霞,与故土相融,这份觅渡,是与离别和解,与生命和解,终得内心的笃定与安稳。

其实无论是李清照,是梁沃,还是万千普通人的人生,皆是一场“前半生争渡,后半生觅渡”的泛舟之旅。普通人的前半生争渡,是柴米油盐里的奔波,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担当,是为生活拼尽全力的坚守,如同易安南渡的坚韧、梁沃成长的承重,虽然没有惊天动地,但有着最动人的烟火气。普通人的后半生觅渡,是历经沧桑后的放下,是看透得失后的通透,是对乡愁的安放,是对自我的接纳,如同易安晚年的清醒、梁沃成年后的释然,不必追名逐利,只求心有归处。

水是永恒的纽带,连着过去与现在,故土与远方;舟是行走的我们,载着离愁与欢喜,乡愁与期盼。父亲那句“前半生争渡,后半生觅渡”,道尽了人生的真谛。前半生争渡,不负韶华,不负热爱;后半生觅渡,不负本心,不负岁月。争渡是底色,没有前半生的奋力奔赴,便没有后半生的从容觅渡;觅渡是归宿,没有后半生的向内求索,前半生的争渡便失了意义。无论是文人笔下的山河岁月,还是普通人的烟火人生,终会在舟痕叠处,觅得心之归渡,心安即是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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