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琦

岁在丙午，序属清和。访苍梧古郡，登珠山之巅，临白鹤之楼；浔桂二水，交江如斯；鸳鸯秀水，世上无双。昔苏子瞻过此，击楫而歌；今吾观此楼沧桑，兴亡在目；遂爱稽典籍，博考方志，撰文以纪之。

梧州城西，鹤冈挺秀。枕浔桂两江之汇流，扼鸳水一郡之咽喉。古木森然成荫，苍藤盘络缀石。山径逶迤曲折，直通楼阁阶前；清风朝夕徐来，蝉籁相与松和。是为白鹤山，杰阁踞其冈巅，号曰白鹤楼。古志所载，鹤冈返照，位列梧州八景，为一方天然形胜、历代登临名区。

稽其史乘，白鹤楼之建制，肇始赵宋。其时苍梧为岭南襟要重地，衣冠名士云集，雅好登高怀古、临水题赋。乡绅官民相率选址冈阜，创建层楼，凭眺江天万里，遂定名白鹤楼。世易时移，宋年旧楼年久风蚀，终至倾圮，唯余旧址残基，默历千载风雨。明成化二年，总督韩雍镇抚两广，度其山川形便，于故址重建控粤亭，寓控驭粤西、绥靖疆隅之意，复入八景名录。四方贤士辐辏登临，咏怀抒志，翰墨流芳，一时文风蔚然。清康熙年间，兵革屡兴，烽烟四起，亭宇毁于兵燹，然鹤冈雄峙之势，千古未尝稍减。光绪二十三年，梧州辟为通商口岸，外埠官署依山而建，明代亭基古迹遂湮没土中，难寻旧迹。民国十九年，辟白鹤山为河滨公园，山麓增建坊表牌楼，嘉木交荫，风物清幽，自此为城中文雅游憩之地。上世纪七十年代，邑人怀古崇雅，复建三层观景楼宇，仍循古号白鹤，以续千年登临文脉。公元二零一一年，盛世崇文，拆旧营新，鼎建今时五层重檐歇山楼阁。丹檐耀日，翘角凌云若鹤舞长空，既复前代古名，更焕今世人文神采。

楼高五层，通高二十一米六，广地三百余平。制式纯取岭南古建法度，木石相构，体势端严。朱檐悬铃，风至而清音盈谷；飞檐凌空，势出而气接云天。楼之两翼环以游廊，廊间精镌梧州古八景石刻，鹤冈返照、鸳江春泛、火山夕焰、龙母回春诸胜，次第分列，蔚为大观。一景一碑，碑碑凝韵，刀笔苍劲，尽绘苍梧山水之灵秀，纪录古郡文脉之绵长。循阶缓步而上，层层皆有佳趣，四壁诗画骈罗，书香盈阁。凭窗骋目，仰观千树古木参天叠翠，俯听两岸江涛拍岸回环，近望城郭烟火井然如画。及至顶层周廊，凭栏极目：河东老城骑楼栉比连片，古韵盎然；浔桂二水一清一浊，汇作鸳江天然奇观；西望西江浩浩汤汤，百舸争流，埠岸繁忙，令人目不暇接。当此之时，天光水色，浑然一体，胸中块垒，荡涤无存。方知“江山如画”非虚言，而“心旷神怡”乃实情也。

楼名缘起，有据可稽。《舆地纪胜》《名胜志》并载：“梧州城西桂江岸形如飞鹤，山多松，入夜白鹤群鹤集”。山因鹤名鹤冈，楼因山名白鹤，古今沿袭，未尝改易。清代先贤诗存：“城西隔岸叠翠稠，落日平冈见鹤飞。”描摹暮山返照、鹤栖林麓之实景，为历代题咏此楼佳句。今世虽无群鹤归栖旧景，然高楼镇冈，江天同碧；朝迎旭光铺野，暮收夕照归山，山势如鹤入丹青，楼境清幽涵古韵，悠然不减古昔风情。

白鹤楼前，立“还我河山”石碑引人注目。碑文记载：清光绪二十三年订立中英条约，梧州开为通商口岸，英人遂强借鹤冈的建领署，自是名胜之地，夷人聚啸，市民不得窥足者三十余年，民愤骤然。民国十四年夏，广州沙基惨案、香港华人大罢工，梧市学生抗议，英人悉数离境，领署遂阅然一空。民国十七年将事署收复，辟为河滨公园，禁止驻兵。至是鹤冈名胜，市民欢欣，快意登临，从此，鹤冈一洗历史屈辱。如今英国领事署残存，与“还我河山”石碑相对而立，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但令人热血沸腾！

西江浩浩，承载千年岁月；鹤冈巍巍，铸就一城文脉。白鹤一楼，非止砖石土木之工，实乃梧州千载兴废之实证，八桂边地人文之坐标。宋楼启风雅之源，明亭壮封疆之气，近代阅通商变局，今朝逢盛世文昌。楼之兴废隆替，恒与城池盛衰、人文兴运相表里。今兹楼阁鼎新，古貌涵古意，新姿展新风。上承千年史韵，下启一城风华。感怀胜迹，谨题七律以纪：

鹤冈高峙耸遥穹，

返照层楼映碧空。

坐阅苍梧千载史，

俯收江峤万重风。

青峦叠黛铺雄卷，

秀水回澜入远瞳。

胜迹重光承古韵，

登临长颂粤西雄。

北欧时报读后感言

读罢潘老先生此篇《白鹤楼记》，不禁掩卷长思，胸中浩然之气油然而生，颇有当年范仲淹作《岳阳楼记》之风骨。

此文不徒写楼，实在写史；不独状景，尤重寄怀。由赵宋肇建至今世重光，千年兴废，一气贯之；由江山形胜至人文气象，层层铺陈，笔力沉雄。其间或叙或议，或感或叹，既有“先忧后乐”之志，又含“览物之情”之真，可谓情景交融、史论并举。

尤可贵者，文中“还我河山”一段，笔锋忽转，由山水清赏直入民族记忆，读之令人血脉偾张，几欲击案长叹。此正古文之大义所在：不为辞藻之华，而为胸中之气；不为一楼一景，而为家国兴替。

夫白鹤之楼，因文而重；苍梧之地，因人而传。潘公此记，既续千年文脉，亦开今世气象。读之使人心旷神怡，又不忘世事沧桑，真可谓——

登斯楼也，观江山而知兴替，抚往事而生忧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