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阕白鹿千秋雪,半生落寞困尘寰:
陈忠实十年祭
文/史飞翔
岁月倏忽,世事翻覆。一晃之间,陈忠实先生辞世,已然整整十年。十度春秋流转,白鹿原厚土无言,终南山色依旧。十年来,世人从未停止过对这位文学大家的怀念、追思、研究、评述。各类纪念文章、学术论著、座谈活动层出不穷,热度经久不散。与此同时,逝者也不可避免地被舆论裹挟,被大众反复提及、不断消费,沦为文艺场域里一种常态化的文化符号。一代巨匠的离去,并未带来深沉的自省与精神回望,反而慢慢演变成一场流于浅表的热议,在喧嚣尘世里,被不断解构、反复取用,渐渐失去本该有的庄重与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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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十年前先生骤然离世之时,文坛内外悼念文字铺天盖地,一时哀声四起,满目追怀。可拨开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便不难发现,海量悼文与追忆之语,早已褪去了纯粹的缅怀本意,彻底沦为一场精致的文字作秀,演变为一场带有功利意味的“集体狂欢”,更沉淀为一种奇特又耐人深思的文化消费现象。
一众撰文者不约而同,反复描摹陈忠实先生的宽厚谦和、温润包容,刻意书写他体恤后进、帮扶基层写作者的点滴往事,用同质化的赞美堆砌抒情,用套路化的温情粉饰太平。人人争相落笔抒情,看似感念绵长,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书写者借追忆逝者之名,刻意拉近与文学巨匠的交集距离,攀附名家荣光,借大师的光环抬高自身身价,装点文坛履历,博取行业关注度与公共流量。真挚的哀思被功利的算计取代,深沉的缅怀让位于人情的应酬。致敬流于表面,追思皆有目的。在这样一场集体性的缅怀浪潮里,大师的精神重量被不断稀释、慢慢消解。喧嚣遍地,众声喧哗,人人附庸抒情,个个跟风致敬,却无人愿意沉潜下来,走入陈忠实的精神深处,体察其晚年沉郁孤凉的心境,洞悉他难言的委屈与苦痛,读懂他困于尘寰、满生落寞的暮年况味。
世人认知里的陈忠实,永远是光芒万丈的模样。身负盖世文名,久负四海声望,一部《白鹿原》横空出世,斩获茅盾文学奖,以浑厚笔触镌刻关中大地的百年沧桑,解码民族隐秘的生存秘史,矗立起当代文学难以逾越的高峰。在旁人眼中,功成名就、盛名加身的他,坐拥千古文名,立足时代高地,理应从容淡泊,岁月安然,无烦无忧,自在通透。可世间万事,从来盛名皆负累,高处多寒凉。万丈荣光的包裹之下,是少有人知的局促与荒芜。卓绝的文学成就,清正的文人风骨,不肯苟且的人格底色,不愿随俗俯仰的处世姿态,让陈忠实先生长久深陷猜忌、嫉妒、疏离、打压。文场之内,人情芜杂,格局参差,狭隘与偏见时时潜行,种种微妙的疏离、暗中的隔阂、无声的冷遇、刻意的疏远,常年缠绕左右。没有激烈的纷争,没有直白的攻讦,没有撕破脸面的掀桌子,却以最消磨人心的方式,细密绵长,日复一日侵蚀着他的日常与心境,让一颗纯粹的文心,长久困于尘寰纷扰之中。
更令人齿冷心寒的是人心的凉薄与虚伪。往日里,不少人囿于私念、权欲与门户之见,处处设防,步步挤压,以种种隐晦的方式疏远、掣肘、排挤,暗中疏离,刻意孤立,于无声处施加苛待与冷眼。待到先生生命落幕,一切尘埃落定,这些人即刻改换面目,转瞬褪去所有冷漠与敌意,纷纷执笔撰写悼念文字,张口闭口“忠实兄”“多年旧交”“老朋友”,刻意营造相知相惜、相交日久的温情假象。生前百般疏离冷落,死后争相攀附缅怀,人情翻覆,世相凉薄,这般刺眼的虚伪与反差,照见尘寰深处的幽暗,也成为压在他暮年记忆里,一道无法抹去的寒凉印记。
长久的人际倾轧与世俗磋磨,漫长的冷眼与隔阂,让本就内敛隐忍、不善争辩的陈忠实先生愈发沉默孤峭。万般委屈无从言说,满心块垒无处安放,无人倾诉,无人共情,长期情志郁结,郁郁难舒,心事层层堆积,久久郁结胸臆。也正因这般无边的精神内耗与心境沉郁,一点点耗损元气、摧折身心,成为他晚年罹患重疾、早早落幕的重要诱因。身心本为一体,情绪的压抑、精神的负重、心境的荒芜,终究会化作肉身的沉疴,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与煎熬,都化作岁月的暗伤,伴随他落寞的暮年。
不堪俗世纷扰与人情挤压,厌倦了圈子内的是非纠葛与无端倾轧,看透了尘寰往来的虚伪凉薄,晚年的陈忠实,最终选择主动退守原下,避居乡间祖屋。这从来不是一场悠然自得的归隐闲居,而是一场迫不得已的逃离与退守。他无力周旋于复杂的人情拉扯,不愿迎合世俗的圆滑规则,更不屑混迹于无谓的纷争与算计,只能主动远离喧嚣文场,告别热闹人群,退守生养自己的白鹿原故土,独居乡下老屋,日日面对原坡旷野,在清寂与孤冷之中,独自消化半生疲惫与满心孤苦。远离人群,退守荒野,独处原下,既是他对纷乱尘寰的无声抗拒,更是其晚年落寞心境最真切的外化,是一代风骨文人,在世俗挤压之下,无奈又悲凉的自我安放。也正是在这段避居原下、与世渐远的清寂岁月里,陈忠实的笔墨愈发沉郁苍凉,晚年散文之中,处处藏着不为人道的心事与纠葛,直白袒露历经世事后的寒凉体悟。他以朴素而沉重的文字,写下独属于自己的暮年况味,句句写实,字字戳心:
“原坡上漫下来寒冷的风。从未有过的空旷。从未有过的空落。从未有过的空洞。”
“丰富的汉语言文字里有一个词儿叫龌龊。我在一段时日里充分地体味到这个词儿的不尽的内蕴。”
这些摘自《原下的日子》的原话,是陈忠实先生最坦诚的内心独白。漫过原坡的寒风,是吹入心底的清冷;无边的空旷与空落,是无人理解的孤独;而细细咀嚼的“龌龊”二字,便是对周遭人际纠葛、无端排挤、世俗苛待最隐忍也最锋利的暗喻。盛名之下,一身孤影,原下寒风为伴,旷野空旷为邻,所有的落寞、沉郁、无奈与寒凉,都藏进这片土地的风与暮色之中。外界只看见先生温和持重、沉静如山的大师仪态,却无人读懂,旷野寒风里,他独自咀嚼的沧桑与孤凉。
想要读懂陈忠实晚年复杂幽微的精神困境,看透他困于尘寰的半生落寞,《李十三推磨》是解读其心灵世界的一把关键钥匙。小说中坚守文人风骨、不肯屈身迎合、屡遭周遭冷遇、一生困顿潦倒的李十三,正是陈忠实先生隐秘精神世界的自我投射与自喻。一样的风骨自持,一样的才华负重,一样的遭人侧目,一样的有苦难言,在世俗的偏见与人情的挤压中默默隐忍,负重前行,半生清苦,一世孤凉。
陈忠实先生以五十万言笔墨,写尽白鹿原一方土地的命运沉浮、宗族纠葛与人性裂变,描摹出一个时代的苍茫悲歌,却唯独写不尽自己半生遭遇的冷遇、隔阂与寒凉;先生一生洞悉世道幽深,看透人心复杂与世相幽暗,却只能选择沉默退守,独自承受;先生坐拥举世公认的文学盛名,铸就千秋文业,却终其一生,困于尘寰纷扰,难寻一方真正安稳自在的精神归处。清高者多落寞,清醒者必孤独,当纯粹的文学初心,撞上芜杂功利的世俗人情,风骨文人的孤绝与沉郁,便成了无从逃脱的宿命。
十年回望,岁月浮沉,潮水般的怀念依旧喧嚣不休,一场场纪念座谈、一篇篇追忆悼文层出不穷。但褪去浮华表象便会看清,多数纪念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热闹,流于形式,止于表演,始终脱离不了文化消费的底色。世人膜拜《白鹿原》的经典盛名,神化文学大师的完美形象,乐于摘取光鲜的标签,却刻意回避他晚年的压抑、排挤、冷落与无尽孤苦,不愿触碰文字背后,那一段被世事磋磨、被寒凉包裹的落寞岁月。人人称颂千秋笔墨,少有人体恤暮年孤凉。
岁月无声,风尘流转。一阕白鹿遗千古,半生落寞困尘寰。原坡的风,岁岁吹过白鹿原的厚土,苍茫依旧,寒凉依旧,日复一日,静默拂过这片沉淀着沧桑与心事的土地。读懂《白鹿原》的苍茫厚重容易,读懂原下寒风里那个孤独的写作者太难;仰望大师的千秋荣光容易,体谅他被人情磋磨、被世俗消耗的落寞暮年太难。喧嚣终会散去,浮华终会落定。唯有穿透世俗的追捧与虚假的缅怀,拨开层层符号化的包装,看见一代文学巨匠光环之下的压抑、寒凉、隐忍与无尽落寞,读懂他困于尘寰、风骨孤守的一生,才是跨越十年时光,对陈忠实先生,最深刻、最庄重、最发自肺腑的沉恸祭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