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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蒙“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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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是沂蒙最隆重的节日和融进血脉之中的记忆,它藏在故乡的年味里、藏在热闹的年集里,还藏在一碗年夜饭里,更藏在元宵节的灯盏里……

年味

沂蒙的年味,是随着腊月的山风而至的。风不再冷硬地刮得人脸颊生疼,反倒捎来几分暖融融的盼头。它掠过一道道山梁、掠过田埂上晒得发脆的枯草,把村头不知谁家早早挂起的红灯笼吹得晃悠悠的,也把年味,一缕缕送进村前巷尾的烟囱里、送到沂蒙人的心坎里。

沂蒙的年味,藏在小年的忙碌里。清晨,山村是被扫帚的“唰啦”声叫醒的,这是沂蒙“打埃尘”的声音。父亲一早扫净院落后,便领着大哥家的儿子扛着扫帚出了门。沂蒙人常说“腊月二十五,扫房掸尘土”,父亲把扫帚绑在长竹竿上,踮着脚打扫屋檐下的蛛网和积尘,一帚帚扫下来,尘灰簌簌落在提前铺好的麻袋上,像把旧年的杂碎都扫了进去。“扬尘不打,不顺当;尘土不扫,没好兆”,父亲一边扫一边念叨,小侄子的脸冻得通红,举着小扫帚跟在后面,有模有样地扫着院子里的落叶,祖孙俩的影子在晨光里晃,把旧岁的尘埃都扫进时光的褶子里。这时,忙碌了一年的母亲便会挽起袖子,指尖沾着皂角水,一遍遍擦拭灶台上的油渍。热水一泼,油渍软了,抹布擦过,露出清亮的光来。阳光从窗缝里钻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飘动,映照着母亲秀气脸庞上细密的汗珠如珍珠般透着细光。空气里是皂角的清洌,混着灶膛里没散尽的余温,这份干净又暖和的味道,便成为年味的底子,每当我回想年味时,便会清晰地浮现出来。

沂蒙的年味,藏在对联的墨香里。腊月二十五的年集一开市,最抢眼的是对联的摊位,手写的对联摆得满满当当,笔锋间都是山里人家对新年的朴素期盼,花上五角钱,对联买回家的同时,更买回了一年的喜庆。可我们村四五十户人家,却从不用从集市上买对联,全由父亲一人代劳。

父亲是村里唯一的高才生。他从十五岁担任村会计,一干就是近五十多年。因此,每年免费给村里写春联,也便成了约定俗成的事。从腊月二十八开始直至年三十上午,我家的八仙桌从没有空闲过。有亲自到我家看着父亲写的,也有在路上遇到随口说的,甚至远远地从大门外喊一嗓子。父亲从不照搬现成的联语,哪家的日子,就写哪家的话:盖了新房的,就写家业兴旺;添了孩童的,就祝福前程似锦;种地的,就写五谷丰登;守家的就送上平安顺遂。一村春联出自他手,却没有一副重样。

写对联的笔墨纸张,几乎都是父亲自掏腰包提前备下的:有钱的就捎张红纸,没钱的父亲就赠送。即使无儿无女、走不动的“五保户”老人家里,父亲总忘不了让二哥领着我们带着热乎的吃食给贴上对联。用父亲的话说:怎么着也得让老人看到“年味”。春节拜年时,看着村里家家户户龙翔凤舞的字迹,墨香里混着红纸的喜气,我小小的心里总是骄傲得不得了。

后来,父亲因病握不住毛笔,写春联的事全由二哥代劳,这一“代”,就是十几年。墨还是那墨,纸还是那纸,笔锋里的力道、字里的心意,却和父亲如出一辙,乡亲们登门求联,依旧是空手而来,满意而归,那缕熟悉的墨香,也依旧年复一年地萦绕在村里的年味里。

日子一晃便到了年三十,贴春联、挂年画成了村里最忙乎的事,年的味道也就更浓更重了。二哥搬来梯子,在各个房屋的门框上细细抹上熬好的糨糊,我和三哥在一旁递春联。红纸在寒风里微微颤,二哥不慌不忙,先轻轻对齐门框上边的沿,再用手掌一点点抚平,动作慢,却透着一股郑重。门框的上端还会五颜六色地贴上“过门钱”,风一吹摇曳多姿,小侄女便会歪着头拍手唱:“过门笺,贴门端,风一吹,钱串串”,去年春节赶年集时看到,我欣喜地买回家,贴在阳台的侧门上,年味便呼之欲出。门上贴“福”字更有讲究,沂蒙人信“福倒(到)”,特意把福字倒着贴,路过的人瞧见了喊一声“福倒了”,就等于把福气送进了家门。红春联、倒贴的福字,一瞬间就把年味贴得满满当当。

最难忘那年,我和二哥、三哥同时考上中专与大学,这在村里是天大的喜事。父亲格外欣慰,特意研了最浓的墨,挑了最大的红纸,提笔凝神,写下“门里重学家风好,家安文章笔生花”。墨汁沁入纸纹,香得醇厚踏实,这副春联贴在大门上,红得耀眼,黑得庄重,晨光洒下时,整个院子都亮堂起来,那墨香里,有父亲的骄傲,有家风的传承,更有沂蒙人家最生动的年味。

沂蒙的年味,藏在饭香里。进入腊月,村里的磨盘就没闲过,家家户户都要推磨摊煎饼,这是沂蒙春节的头等大事:提前备好晒干的玉米、小米,泡得软糯,再一勺勺添进磨盘,推磨的人脚步沉稳,磨杆转动间,细细的面浆缓缓流出,带着谷物的清香。妇女们围在鏊子旁,舀一勺面浆,手腕一转,面浆便均匀铺开,火候要拿捏得恰到好处,片刻工夫,一张薄如蝉翼、香软筋道的煎饼就揭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装进干净的布袋里,要存下足够吃到过了正月十五的量,这是沂蒙人家“囤年粮”的老规矩,藏着日子的踏实与富足。

“做年豆腐”,是沂蒙人家必不可少的年俗,谐音“都富”,藏着全村人对来年富足安康的期盼。做豆腐的过程烦琐却隆重,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母亲大显身手的时候:把黄豆泡得发胀饱满,磨成细腻无渣的豆浆,倒进足够大的铁锅里,用柴火慢慢熬煮。这是一项技术活:火候要匀、柴火要旺,熬好的豆浆香气扑鼻,引得我和三哥围着灶台踮脚张望、直流口水。母亲总会特意多熬一会儿,让锅底结出一层薄薄的、微黄的豆腐锅巴,这是专属于我和三哥的“年俗小惊喜”:她小心翼翼地用锅铲沿着锅边轻轻铲起,那锅巴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起,带着柴火慢烘出的焦黄色泽,还没入口,淡淡的焦香就混着醇厚的豆香钻进鼻腔。咬下去的瞬间,咔嚓一声脆响,酥而不碎,干爽不腻,舌尖先触到表层的微焦回甘,再嚼几口,豆浆的清甜便慢慢漫开来,带着柴火熏染的温润香气,嚼到最后,满口都是沂蒙乡土的纯粹滋味,连指尖都沾着淡淡的豆香,久久不散。

做好的热豆腐,配上母亲自制的蘸料便是天下的美味。母亲的蘸料都是亲手调制:提前将自家种的韭菜花洗净晾干、再配上院里种的红鲜椒,一起放进石臼里,细细磨成泥状,只加少许盐提味。这种蘸料,鲜辣中裹着韭菜花的清香,特别入味。每当这时,母亲总会安排我和三哥带一块热豆腐、一小碗蘸料,一路小跑地给东邻西舍的乡亲们送去。后来每当去看望年长的婶子大娘说起这些时,那些旧日的味道便会扑面而至。

沂蒙的年味,藏在“炸年货”里。从年三十的清晨开始,母亲和嫂子便围着灶台忙碌起来,院里架起沂蒙农家特有的大铁锅,倒进自家榨出的花生油,柴火点燃,油温慢慢升高,烟火气便漫过了小院。炸年货的品类都是沂蒙人家的心头好:切成块的散养土鸡裹上掺了玉米面的面糊,炸成金黄酥脆的“炸鸡块”,外焦里嫩、越嚼越香;还有沂蒙人独爱的炸耦合,用本地新鲜的韭菜、猪肉做馅,裹上面皮,炸至金黄,咬一口汁水四溢;豆腐切成小块炸至外皮焦脆,是孩子们最爱的零嘴;还有炸土豆条、炸丸子,一一入锅,滋滋作响的油花声,伴着食物的香气,飘得满村都是。乡亲们路过,总会停下脚步,笑着喊一声“炸年货啦”,主人家便会热情地递上一块刚炸好的年货,你尝一口、我品一下,邻里间的情谊,就在这香酥的滋味里愈发浓厚。而炒鸡,更是年夜饭的“压桌菜”,不用复杂调料,只凭本地土鸡的鲜香,搭配沂蒙山里的干辣椒、花椒,翻炒间,麻辣鲜香便漫了一屋,这是沂蒙人过年最实在的饭菜,是刻在心底的故乡味道。

当炸货的香味漫出灶房、飘遍全村的时候,院子角落的大铁锅也咕嘟咕嘟开了,锅里炖的是沂蒙腊月里最隆重的吃食:杀猪菜。“杀年猪”是山里腊月的大事,前一天邻里乡亲都会主动来帮忙,杀完猪,主人家必煮一大锅猪肉,配上自家腌的酸菜、泡的粉条和冻豆腐,招呼大伙热热闹闹吃顿“杀猪菜”,算是答谢。锅盖一掀,热气裹着肉香、酸菜的酸香猛一下涌出来,馋得人直咽口水。父亲用筷子夹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往小侄子的嘴里一塞,说:“这肉,就得炖得烂乎乎的,入口即化才叫香。”然后再夹了一块塞到我嘴里,果然肥不腻、瘦不柴,酸菜的酸爽解了肉的油腻,粉条吸饱了肉汤,滑溜溜的有劲道,一口下去,暖意从舌尖窜满全身,冬日的寒劲便四散开去。这一锅热腾腾的杀猪菜,炖的是肉香,更是邻里间的热乎情分。

年集

赶年集,是刻在沂蒙人骨血里的童年记忆。

从前的年集,多设在公社驻地的河滩上,逢五逢十开集。一进腊月,十里八乡的人都揣着积攒一年的盼头往集上赶,积雪被手推车碾出黑亮的辙印,蜿蜒着通向人声鼎沸的集市。远远地,牲畜的嘶鸣、商贩的吆喝,还有孩子们冻得通红的脸蛋上藏不住的嬉闹声,就先一步撞进耳朵里。那时的风里,总裹着冻硬的麦秸秆味,我跟在父亲身后,踩着他踩过的雪辙,口袋里揣着母亲烙的白面饼,咬一口,麦香混着集市的烟火气,便是童年最踏实的滋味。两公里长的集市上,多少个摊位挨挨挤挤铺成了河,红的春联、黄的炸货、绿的蔬菜、亮的柳编,顺着街面流淌开来,像一幅鲜活的民俗长卷,在阳光下蒸腾着热气,晃得人眼暖。

年集的魂,全浸在烟火气里。刚进集口,一股混杂着油香、面香、肉香的暖雾就裹了过来,直往鼻尖里钻。煎包摊的热油锅里,金黄的煎包滋滋冒泡,油星子跳着溅在青石板灶台上,摊主手腕一旋,铁铲轻巧地翻个面,焦脆的外皮泛着琥珀色的光,趁热咬开,滚烫的汤汁裹着肉香瞬间在舌尖炸开,鲜得人鼻尖发麻,忍不住直跺脚。旁边的全羊汤摊更热闹,大铁锅里的浓汤翻滚得奶白,老板手持长勺,舀起一勺羊杂,撒上翠绿的香菜,再浇一勺滚烫的羊油,香气“腾”地一下漫出几米远,勾得人直咽口水。

儿时赶年集,最盼的是那些藏在摊位间的小欢喜。鞭炮摊是男孩们的乐园,手工扎制的鞭炮盘成磨盘模样,雷子、二踢脚码得整整齐齐,摊主时不时点燃一串,噼啪声震得人耳尖发麻,硫磺的独特香气混着烟雾漫开来,呛得人直缩鼻子,却舍不得走开。三哥和我攥着父亲给的几毛钱,在摊位前踯躅许久:三哥想要能炸出响亮声响的小鞭,我想给自己挑几朵绒花。父亲从不催,就蹲在旁边的石墩上耐心地等我,口中呼出的热气混着集市的烟火气飘过来,绕在肩头。见我们拿不定主意,他便伸手拂去我鼻尖上的雪沫,轻声说:“都买上,钱够。”最终,三哥选了一盘小鞭,我挑了六朵红绒花,父亲接过绒花,仔细扎在我的发辫上。绒花红得耀眼,像燃着的小火苗,映亮了年味,也映亮了父亲含笑的眼眸。

沂蒙年集的独特,更在这烟火气里裹着的文化味。印象最深的是大集上编筐篮的摊位。艺人坐在小马扎上,手里一把精巧的小刀,手起刀落处、粗大的枝条便天女散花般落在手中,然后把刀刁在嘴里,纤细的柳条在他手中上下翻飞,不一会儿,一把把细条便变魔术似的变成了精巧的提篮、圆润的簸箕,令人赞叹不已。我常常坐在摊前,一坐就是半天,父亲见我眼馋得很,也会买些小的物件回来,让我高兴不已。更妙的是集市深处的露天戏台,锣鼓声一响,柳琴戏就开演了。“沂蒙的山,沂蒙的水,沂蒙的年集暖人心”,熟悉的唱腔穿过人潮,勾得乡亲们搬着小板凳早早赶来占座,听得入了迷,时不时跟着哼两句,巴掌拍得响亮,台上唱得更起劲。戏台旁,三弦书艺人的琴弦一拨动,醇厚的唱腔就漫了开来,唱的是沂蒙的老故事,混着集市的喧闹,成了最动人的年声。

赶年集的人,藏着最鲜活的人间百态,也藏着最热乎的人情。本地的乡亲们,挎着磨得发亮的竹篮,熟门熟路地在摊位间穿梭,对着卖年糕的摊主喊:“给俺称半斤软和的,俺娘牙口不好。”语气里满是熟稔地叮嘱。摊主应着“放心吧,这是今早刚蒸的”,称完后又多添上一小块,往竹篮里一放:“给老人尝尝鲜,过年好。”

日头渐高,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密。红的春联、绿的蔬菜、香的美食、闹的戏台,还有人们脸上藏不住的笑容,交织成一幅热热闹闹的年景图。

前几日,我与7岁的外甥女也赶了一次年集,我牵着她的小手站在集市中央,她竟被糖人师傅的手艺勾住了脚步,踮着脚扒着摊位边,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买了一只兔子形状的糖人,她便小心翼翼地举着,舍不得吃,走几步便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一舔,糖霜沾在嘴角,像极了当年的我。那一刻忽然懂了,年集的热闹从不曾消散,只是从父亲牵着我的手,变成了我牵着孩子的手,把这份暖一代代传了下去。

临近散集,人们的竹篮都沉甸甸的,装满了年糕、花生、春联,也装满了对新年的期盼。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集市上,给摊位、人群都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柳编摊位的艺人收起工具,戏台的锣鼓声渐渐平息,但那烟火气还在:混着年糕的甜香、花生的香脆、人与人之间的笑语,像一层暖膜,轻轻裹着人心。我提着买好的年货,牵着孩子的手顺着人流往回走,身后的集市渐渐远去,可那股烟火气却像父亲当年的手,牢牢牵着我的乡愁,暖得扎实。

年夜饭

盼着盼着,除夕就到了。

一年365天,年夜饭却是沂蒙人一年最隆重的一顿饭。母亲说,桌上的每道菜都必须带着团圆的意思。炒鸡是必不可少的,选的是家里散养的笨鸡,剁成块用葱姜蒜爆炒,再搁上秘制酱料焖煮,鸡肉紧实有嚼头,汤汁浓得挂碗,配米饭能吃三大碗,更是意为“大吉大利”;鱼是必不可少的,或蒸或煮或炸,意为“年年有余”。后来日子好了,每年除夕的鸡和鱼都是双份,母亲说这叫“双鸡双鱼端上桌,日子越过越快活”;还有炸出来的各色年货,用水轻轻地炖了,放少许青菜、调料,便是吃不够的美味;还有一道“沂水丰糕”,用糯米粉、白糖、桂花做的,切成薄片蒸得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是孩子们的最爱,意为“甜甜蜜蜜”……这些菜,没有山珍海味,却是母亲用最实在的食材做出来的,藏着最地道的沂蒙味,也藏着对家人团圆的重视。

天渐黑的时候,年夜饭便端上了桌:鸡、鱼、炖排骨、炒青菜,满满一桌子菜冒着热气,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扑扑的。父亲打开一坛封了许久的芝麻香白酒,给每人倒上一杯,杯沿一碰,叮的一声响:“这酒是咱用山里的泉水和芝麻酿的,喝着绵柔,盼着来年芝麻开花节节高。”我们围坐在桌前举杯喝酒,白酒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芝麻香,暖意便从胃里慢慢漫到全身。看着桌上热热闹闹的一家人,看着脸上藏不住的笑,现在忽然明白,年夜饭吃的从来不是山珍海味,是团圆的暖,是亲情的牵挂,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幸福滋味呢。

年夜饭后,最热闹的莫过于包饺子。全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分工有序:和面的揉出光滑的面团,调馅的拌匀鲜香的馅料,说说笑笑间,年味便在指尖流转。母亲包的饺子最是好看,指尖轻轻一捏,匀称的花边便跃然纸上,规整又精致。她总念叨着沂蒙人家的讲究:芹菜馅盼着全家勤快顺遂,白菜馅图个百财进门……每一种馅料里,都是对新年的美好祈愿。猪肉白菜馅是最受欢迎的。白菜是自家菜园收的,剁得细碎;猪肉是前腿肉,肥瘦相间,拌上香油、酱油和姜末,鲜香便顺着案板飘出来。“饺子要包得圆滚滚的,像元宝,吃了招财进宝。”每年,我总会坐在一旁看二嫂擀皮,面团在手里转着圈,擀成薄薄的圆片,托在手心,像托着一轮小月亮,二哥最是手巧,把饺子边捏得紧紧的,美其名曰“捏嘴饺子”,说这是要把一年的福气都捏在锅里,不让它跑了。母亲还会悄悄在几个饺子里包上硬币,谁能吃到,来年就有好福气。每当咬到硬币,牙被硌得生疼,我却会嗷一嗓子跳起来,举着饺子冲全家人嚷嚷,热气糊了满脸,暖烘烘的,那份欢喜,纯粹又热烈。母亲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拍着我的手背说:“这样好,来年咱家准有好运气!”。剩下的面团,被揉成圆润的椭圆,切成小块,便是沂蒙人说的“大元宝”,摆在案板上,盼着来年财源滚滚、日子富足。

守岁的夜晚,屋里的炉火正旺,把屋子烤得暖融融的。我们围坐在火炉旁,火塘里的煤块偶尔“噼啪”响一声,像是给年夜凑趣,烤炉里飘出缕缕地瓜、花生或玉米的香气,酒足饭饱的大家却不再抢着吃。父亲靠在椅背上,给全家讲一年的经历,讲村里以前的过往,讲明年的打算。炉边的小桌上,摆着母亲做的蜜三刀和炸三样,蜜三刀裹着一层晶莹的糖浆,咬一口甜糯绵软,蜜香满嘴;用面做成的炸三样金黄酥脆,越嚼越香。“现在年味一年比一年淡了,但那份热闹劲还装在心里。”说着,父亲从墙角拿起一个竹制灯笼,点亮里面的蜡烛,暖黄的光在墙上晃。“这灯笼是你爷爷传下来的,每年过年都挂,照得家里亮堂堂的。”沂蒙人守岁讲究“灯火通明”,屋里屋外的灯都要亮一整夜,说能驱邪避灾,盼着来年日子红红火火。午夜时分,窗外的鞭炮声炸得最响,噼里啪啦的震耳欲聋,火光把夜空照得像白天,旧年的累和烦,都被这炮仗声炸没了。

而此刻,我竟然想起了人生第一次年夜饭中的“白米饭”来。

沂蒙的大年三十的饭桌上总少不了一碗“干饭”。我的故乡深藏在沂蒙山区的腹地,蒙阴县东北部的岱崮镇。这里的崮群拔地而起,像是大地挺起的脊梁,也因这独树一帜的“岱崮地貌”闻名遐迩。山岭上的土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养得出饱满的地瓜、金黄的玉米,却难育出丰饶的小米。

20世纪六七十年代,小米金贵得像细沙里的金子,多半要留给坐月子的亲戚补身子,或是煮成绵软的茶汤面,端给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补养身体。寻常日子里,农家的饭桌上难寻小米干饭的踪影,只有年三十晚饭时,全家人才能围坐在炕桌边,敞开肚皮,把一碗碗金黄的小米干饭吃出年味来。

小时候的小米干饭,唤作“捞饭”,是心灵手巧的母亲的拿手绝活。小米淘洗干净,下到滚沸的铁锅里,水花翻涌着,米粒在水里打着转。待水再次沸得欢愉地唱起小曲时,母亲便手持长长的铁勺,一下下将清亮的米汤舀出来。这舀汤的力道和分寸大有讲究:舀早了,米芯还硬邦邦的,煮出来的饭粒黏成一团,吃着夹生;舀晚了,锅里的米汤耗干,锅底便结起一层焦黑的锅巴,带着一股子呛人的煳味,难以下咽。母亲的手却像是有魔力,总能将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她站在灶台边,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手腕轻轻一转,米汤便顺着勺沿流进盆里。煮出的干饭粒粒分明,软硬适中,嚼在嘴里,满是小米的醇厚香气。那一碗金黄的干饭,是年夜饭前最亮眼的期待,也是全家人从放下碗筷那一刻起,便开始翘首盼望来年的念想。

从小嘴刁的我,在别人眼里的美味,在我却总觉得粒粒硬挺,吃起来干涩难咽。父亲总笑着说我是“地主家的闺女”,母亲心疼我,每次做捞饭,总会捞完后再特意把灶火调大些,让锅底结起一层薄薄的锅巴。那锅巴金黄金黄的,边缘微微卷起,用手一掰,咔嚓一声脆响,焦香的滋味能让我嚼着香上好些天。

我人生中第一口大米饭的滋味,是大哥带来的,是大哥到县城工作后的第二个春节。

20世纪70年代的乡村,闭塞得像一口深井,泥路蜿蜒着伸向山外,日子过得缓慢又单调。大哥是村里第一个跳出农门、进城工作的人。他就像一缕穿堂而过的清风,给沉寂的家打开了一扇望向外界的窗。我们家成了全村第一个有收音机、电视机、缝纫机和摩托车的人家。每当暮色降临,邻居们都挤在我家的堂屋里,盯着黑白电视屏幕,啧啧称奇。母亲也成了村里第一个穿呢绒丝袜、剪齐耳短发、揣着手机的“新潮妇女”。她穿着丝袜、方口的布鞋走在集市上,惹得大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眼馋不已。而我和二哥、三哥,后来竟都循着书本的阶梯,成了全村少有的、靠读书走出大山的农家孩子。

那年的腊月二十九,天寒地冻,铅灰色的天空飘着细碎的雪粒。从村里到县城的班车,一天只有一趟,清晨七点往县城去,傍晚七点才晃悠悠地返回镇上。大哥下车后,还要踏着积雪走几里山路,才能到家。暮色四合时,院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伴着粗重的喘息。我们迎出去,只见大哥满身是雪,眉毛上凝着白霜,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晶,活脱脱像个雪人。他的解放鞋湿透了,裤脚冻得硬邦邦的,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沫,急忙卸下肩头的编织袋。那袋子被塞得鼓鼓囊囊,在雪地里坠出一个浅浅的坑。大哥咧开嘴笑着说:“今年过年,咱家蒸大米饭吃,香着哩!”

袋子被打开的那一刻,满室都像是亮了几分。那些雪白的米粒,圆润饱满,躺在袋底,像一颗颗细碎的珍珠,泛着温润的光泽。我们兄妹几个围在旁边,小脑袋挤在一起,眼睛瞪得溜圆,七嘴八舌地追问:“大哥大哥,这米啥味儿?是大枣的甜吗?还是烤土豆的香?”大哥笑而不语,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只说:“等明儿蒸好了,你们尝尝就知道了。”

那个夜晚,竟漫长得像一整个冬天。我躺在床上,耳边是窗外的风雪声,呼呼地刮着窗棂。心里却揣着一团火,翻来覆去地猜想着大米饭的滋味。雪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在床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我数着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的声响,像是把时间拉得无限长。

年三十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母亲和大哥就钻进了厨房。我像个小尾巴,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非要看看这金贵的大米饭,到底是怎么蒸出来的。母亲从瓦罐里舀出几勺小米,掺进雪白的大米里,两种米粒混在一起,黄白相间,煞是好看。淘洗干净后,连米带水倒进家里最大的那口大铁锅里。我急忙添柴,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我们三人的脸红彤彤的。锅里的水渐渐沸腾,乳白色的米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泛起细密的水花。母亲手持大勺,动作麻利地将米汤舀进旁边的大盆里,大哥在一旁帮着添柴、控火,两人时不时商量着,郑重而小心。

直到锅里的米汤再也舀不出一滴,母亲才让大哥把灶火压得小了又小。细小的火苗舔着锅底,厨房里的雾气越来越浓,氤氲着水汽,模糊了两人的身影。一缕缕清浅的米香,悄悄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先是淡淡的,而后越来越浓,漫过灶台,漫过门槛,飘满了整个院子。

大哥掀开锅盖的那一刻,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浓郁的米香扑面而来,那香气里,有小米的醇厚,更有大米的清甜,两种香气缠缠绵绵地交织在一起,钻进鼻腔,沁人心脾。雪白的大米粒吸饱了水汽,变得饱满软糯,像是一颗颗温润的玉珠。金黄的小米粒嵌在其中,像撒了一把碎金。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棂照进来,落在米饭上,泛着诱人的光泽。

米饭刚出锅,母亲便用粗瓷碗匀出一碗又碗,让我和三哥挨家挨户地送给邻里。天寒地冻,北风刮得人脸颊生疼。我们小心翼翼地端着温热的米饭,脚步匆匆地穿梭在村里的小巷里。推开一扇扇柴门,递上一碗碗喷香的米饭,婶婶叔叔们的脸上,瞬间绽开了惊喜的笑容。他们忙不迭地拉着我们的手,往我们兜里塞花生、塞糖块,嘴里念叨着:“这米饭,真香啊!”

那个春节,半个村子的人,都尝到了人生中第一口大米饭。那碗米饭的味道,我记了一辈子:既有小米的筋道,又有大米的绵软;既有粮食本身的清香,更裹着浓浓的亲情与乡情。岁月流转,许多往事都已模糊,唯有那碗米饭的香气,和那个雪天里的温情,在记忆里沉淀得愈发醇厚,历久弥新。

拜年

沂蒙人拜年,从来都有板有眼,老辈人流传下来的规矩,一辈辈传得清清楚楚:“初一拜本家,初二拜丈母,初三初四拜姑舅”,一字一句,都是沂蒙人家的礼道,半点不能乱。拜年的次序也是清楚明白:先拜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辈,再拜本家亲人,晚辈给长辈磕头问安,长辈给晚辈发压岁钱,每一声问候都透着真心,每一个动作都藏着敬重。

“过年好!”大年初一的清晨,天还蒙蒙亮,东方还泛着淡淡的鱼肚白,村里就被细碎的脚步声、清脆的问候声唤醒了。孩子们是最盼拜年的,天不亮就被父母轻轻摇醒,穿上盼了一整年的新衣裳:有的是母亲亲手缝的粗布棉袄,有的是集市上买的花布褂子做成的罩衣,个个穿得板板正正、喜气洋洋。手里提着还泛着微光的纸灯笼,灯笼上印着“福”字,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孩子们攥着灯笼的小手暖暖的,跟在大人们身后,踩着薄薄的霜雪,挨家挨户串门拜年。

族中辈分高的老人,早已穿着崭新的棉衣,端坐在堂屋的正位上,脸上堆着慈祥的笑,身旁的八仙桌上,摆着花生、瓜子、糖果,还有自家蒸的枣山馍,都是给晚辈们准备的。辈分低的乡亲,领着一家老小进门,二话不说就领着孩子跪下磕头,嘴里高声念着:“爷,俺全家给您拜年了,祝您老人家福寿绵长、身子硬朗!”边磕头,边轻轻扯扯身边的孩子,孩子也格外长脸,仰着红扑扑的脸蛋,甜甜地喊着:“老爷爷,过年好!”那声音脆生生的,像山涧的泉水,淌进老人的心里。老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伸手去扶:“快起来,快起来,都是好孩子!”说着,就往孩子们手里塞果糖、递花生,指尖的温度,透过糖果传到孩子掌心,暖得人心头发热。

这样的拜年,从初一清晨一直持续到日暮,从村东头到村西头,家家户户不能遗漏。每一家都不会久留,寒暄几句、拜完年,便匆匆起身,因为门外还有等着拜年的乡亲,还有许多长辈需要登门问候。走在街巷上,随处可见提着灯笼、说说笑笑的拜年队伍,红春联映着晨光,拜年声裹着烟火气,整个山庄都浸在浓浓的年意里,热闹又温暖。

到了初二,便是沂蒙人说的“回门日”,这是刚结婚的新媳妇最隆重的一天。新媳妇要带着新姑爷回娘家,礼俗半点不能含糊,必须备足“六色礼”:一刀新鲜的猪肉、两瓶自家酿的米酒、四斤细白的面条、十斤松软的馒头,还有两包红糖、一把粉条,每一样都透着实在,藏着对娘家的敬重。娘家早已张灯结彩,提前做好了满满一桌子佳肴,还特意请了村里最有威望的长辈来作陪,把新姑爷让到饭桌最尊贵的主位上,倒上滚烫的米酒,说着家常、道着祝福,这顿饭,要热热闹闹吃到日落西山,娘家人才肯恋恋不舍地送新媳妇和新姑爷回家。

从初三开始,拜年的脚步便走向了七姑八姨,家家户户你来我往,热闹非凡。往往是客人刚踏进家大门,母亲就忙着招呼入座、端茶递水,一边安排父亲陪着客人喝几杯米酒,一边叮嘱二哥,提着客人带来的礼品,原封不动地赶往舅舅家。等二哥手里提着“押回来”的礼品从舅舅家回来时,客人们也差不多吃得酒足饭饱,随后便提着这些辗转的礼品,赶往下一家亲戚。直到正月十五,这年才算正式走完。到最后,谁也说不清谁家的礼品传到了谁家,可这份周而复始的往来,藏着的不是礼品的贵重,而是沂蒙人最淳朴的亲情与乡情。

元宵节

“正月十五捏面灯,一年到头不受穷”。捏面灯,是沂蒙元宵节最具烟火气,也最具代表性的习俗。

“豆面掺白面,灯亮福运添”。忙活完春节期间的走亲访友,从正月初十起,母亲便又会在厨房里忙活起来。这时,最大的工程当属做面灯了。母亲则会把掺了豆面的小麦面,放在宽大的面板上反复揉搓,直到软硬适中后,再放到面盆里醒一会儿,母亲说,这样捏出来的面灯才筋道、不易变形。醒好的面团,在母亲的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揉一揉、搓一搓,再用一把梳子、一把剪刀、一根竹片、一枚硬币,就可以制作成想要的灯的样子了。最常见的,是十二生肖灯,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而最受欢迎的,莫过于龙灯。母亲将长长的面揉得粗细均匀,调整好头部,一圈圈盘起来,用剪刀顺着一个方向剪出龙身的鳞片,再在龙头两侧各按一粒黑豆、龙嘴里塞一块红纸,一个栩栩如生的面龙灯便制成了。

面鱼灯也是必不可少的,是母亲“年年有余”的期许。记忆中母亲捏的鱼灯,一定有一个圆润饱满的肚子,嘴里或塞上一小块红纸或一枚硬币,可爱极了。

捏面灯时,也是我们最闹腾的时候:我们会围在母亲身边,边摸边嚷着要这要那,母亲则会笑着拍开我们的小手,“慢点慢点,捏坏了就没福气啦”,语气里是满满的宠溺。有时候,母亲也会给一小块面,让我们自己把玩,如获至宝的我们便弄得满头满脸满身的面粉,引来一片笑声。

捏好的面灯,要放在案板上晾干片刻,然后才能上锅蒸熟。蒸面灯的火候,也大有讲究:火不能太旺,也不能太弱,旺了会把面灯蒸糊,弱了则蒸不熟,口感不佳。蒸好的面灯,放凉之后,就要装灯芯、倒香油了。灯芯是用棉花絮捻成的,细细软软的,放进面灯顶部预留的凹槽里,再倒上少许香油或者花生油,一盏面灯就算是真正做好了。有时候,母亲还会在面灯里滴几滴酱油,让灯芯燃烧时,能发出淡淡的红光,更添几分喜庆与吉祥。

“萝卜刻灯,照亮前程”。除了面灯,沂蒙的元宵节还有萝卜灯的身影。萝卜灯的制作,比面灯更为简便。这是二哥的强项,每次他都会选用个头饱满、形状好看的白萝卜或者胡萝卜,用刀切成小段,挖去中间的果肉,留下薄薄的灯壁,再在灯壁上刻上简单的花纹,比如圆形、方形,或者小小的福字,没有繁复的雕琢,却透着最本真的美好。然后装上灯芯,倒上香油,一盏萝卜灯便大功告成了。

做好了的面灯和萝卜灯,静等着正月十五夜幕降临时隆重的“送灯”仪式。

鞭炮是送灯的前奏,送灯也有固定的顺序。灶王爷是一家之主,掌管着家庭的饮食起居与福运兴衰,灶火是家的根基,是烟火气的源头,自然要放在最前头。这时,母亲总会选一个最大最亮的面灯放在灶台上,嘴里念叨着“灶王爷,保平安,一年四季吃饱饭”,祈求灶王爷保佑一家人,三餐温饱,平安顺遂。送完灶王爷,再依次送堂屋、卧室、天井、户外,每一个地方,都要放上一盏灯,不能遗漏,这是对“家”的全方位守护,也是对生活的无限热爱。

送灯的队伍,大多是家族里最有威望的男性牵头,孩子们可以帮着送一些不太重要位置的灯,却始终谨记着母亲的叮嘱:“要恭恭敬敬,心诚则灵。”虽然不懂,但看到母亲郑重的表情,便都紧闭着嘴巴,跟着大人一手托着灯,一手做成环状,小心翼翼,恭恭敬敬,直到把灯稳稳地放在指定的位置,看着灯火稳稳地燃烧,心里才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欣喜与踏实。

更隆重的,是去给祖坟送灯。夜幕降临,父亲领着一家老小带着一盏盏面灯,踏着夜色来到祖坟前,小心翼翼地清理掉坟头的杂草,然后把面灯稳稳地放在供桌前。灯火摇曳,映照着坟头的青草,也映照着家人肃穆的脸庞,这时父亲多半会说些请祖宗庇佑之类的话,庄重而虔诚,空气中弥漫着思念与敬畏,此时抬眼四望,黑幽幽的夜色里,几乎每处山坳都会有灯火如星光般闪闪亮亮。

送完灯回到家里,整个屋子都被灯火照亮:墙角、门后、桌上、窗台,甚至是床底。此时,大人们围坐在灯火旁聊着家常,说着来年的打算,脸上满是憧憬与期盼;孩子们则拿着自己心爱的小面灯,在屋里跑来跑去,嬉笑打闹,手里的面灯,照亮了一张张纯真的脸庞,也照亮了一个个美好的童年。我和岁数相邻的小哥则会拿着点燃的面灯,在自己全身上下烘烤,一边烘烤,一边念着流传甚广的童谣:“烤烤眼睛眼不花,烤烤耳朵耳不聋,烤烤手不冻手,烤烤脚不冻脚”,那些场面即使过去了半个世纪,依然清晰可见。

正月十五的夜幕,刚刚降临,村里就开始有了烟火的身影。孩子们拿着摔炮,一个个扔在地上,“啪、啪、啪”的声音,清脆悦耳,回荡在巷陌间,孩子们笑着、跑着,追逐着烟火的声响,脸上满是纯粹的快乐,那快乐,简单而热烈。

除了摔炮,拉花也是孩子们的最爱。孩子们拿着拉花,用手轻轻一拉,“嗤啦”一声,拉花就会喷出五颜六色的火花,在空中绽放出好看的模样,孩子们拿着拉花,在巷陌间穿梭,挥舞着手中的火花,像是一个个小小的精灵,热闹而喜庆。大一些的孩子,则更喜欢“冲天炮”“烟花弹”那样更热闹、更壮观的烟火,他们小心翼翼地点燃引线,然后迅速扔向空中,“嗖”的一声,冲天炮就会直冲云霄,然后“砰”的一声炸开,绽放出璀璨的光芒,照亮整个夜空,紧接着,又有几枚冲天炮接连升空,炸开的光芒,五颜六色,绚烂夺目,像是夜空里的彩虹,又像是漫天的星辰,格外壮观。

最热闹的,莫过于点燃烟花弹的时候。大人们把烟花弹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点燃引线,然后迅速后退,只见烟花弹“嗖”的一声,直冲云霄,到达一定高度后,“砰”的一声炸开,无数的火花,从空中散落下来,五颜六色,绚烂夺目,有的像盛开的花朵,有的像漫天的星雨,有的像飞舞的蝴蝶,照亮了沂蒙的夜空,也照亮了仰望着的每一张脸庞。

除了这些,沂蒙的元宵之夜,还有一项充满童趣的习俗,就是“撂刷帚头”,这算得上是沂蒙人独有的“烟火乐趣”。大孩子们早早地便来到离家最近的麦田里,将收集到的刷锅用坏了的刷帚、用秸秆等做成的锅盖、盖顶点燃之后,高高地抛向空中,刷帚、锅盖等如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火球,发出耀眼的火光,一道道火光伴随着孩子们的惊呼,在半空中升起、降落,时隐时现,格外壮观。大孩子们一边扔,一边唱着专用的童谣:“刷帚头,撂得高;骑白马,带小刀;小刀快,切白菜;白菜白,拌凉菜;凉菜香,敬爹娘”,歌声里,满是无忧无虑的快乐。

夜幕渐深,烟火渐渐平息,直至半夜,山村便慢慢安静了下来。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元宵的香甜、烟火的气息,还有乡亲们梦里的笑声。

沂蒙的年,便在这元宵的灯火与烟火里,缓缓落下帷幕。可那些藏在腊月风尘里的忙碌,年集上的烟火与温情,年夜饭里的团圆滋味,拜年路上的礼道与牵挂,还有元宵灯盏里的祈愿与欢喜,从未随岁月淡去。它们化作一缕缕温暖的乡愁,揉进沂蒙人的骨血,代代相传。无论走出故乡多远、多久,那一方山水里的年俗,永远是刻在心底的故乡模样,是人间最质朴的温暖,更是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在时光里静静流淌,岁岁年年,从未缺席。

《沂蒙年味》发表于《人民日报》《大地》2026.1.24

《记忆中的元宵节》发表于《光明日报》2026.2.27

《散文海外版》2026.5转载

作者简介:

张岚,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作协主席团委员、山东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主任,临沂作协主席,沂蒙文化名家,临沂大学特聘教授。作品见《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北京文学》《散文海外版》《品读家乡》以及中小学生读物等,主编《沂蒙作家作品年选》《沂蒙乡愁》等作品集。获百花散文奖、冰心散文奖、山东文学奖、齐鲁文学奖、沂蒙文艺奖、沂蒙社科奖等50余个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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