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刻进骨血的根脉，更是一生挥之不去的眷恋。那些烟火寻常的旧日光景，那些温柔动人的乡音人事，早已凝成心底永恒的印记。每每回望，与故乡有关的村庄、石磨、炊烟、明月等记忆，不经意间便会次第铺展，勾勒出我魂牵梦绕的沂蒙故土，更藏着我最绵长的乡愁。
村庄
抵达村庄，首先遇到的必定是条河。
河道清浅，河面也不宽阔，微风吹过，波光粼粼，而蓝天和白云、青山和鸟迹就会倒影其间。山洪未至的时候，脱掉脚上的鞋子，卷一卷裤脚便会蹚水而过。曲曲弯弯清脆流淌着的河，是故乡里的生命之河。这些清澈、干净、透明的水，承担着沿河而居的村民的饮用、淘洗、灌溉、洗浴的使命。山高无泉，而清冽的泉则来自清澈的河水。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祖祖辈辈远远近近无不是肩挑背扛地来河里取用；河水里有长长的水草、鲜美的河虾、自由游弋的小鱼。掀起一块块巨大的石头，大大小小的螃蟹便会四下散开。河水解冻之后，便会有年轻的媳妇挎着成篮的衣物来河边清洗，红红绿绿地晒满河滩。小小的孩子便会在河边玩耍。夏季水深，这里便成了孩子们的天堂，选一块水深之处，成群结队的孩子自河岸高高的石头上鱼贯而入，身下溅起丈余雪白的水花，再从不远处露出头来，之后，迅速爬上岸来等待再次跃入水中，一次次乐此不疲。这些玩疯的孩子自然不用大人照管，自发地结伴而至，累极则归。那些拥有碧水蓝天的童年，就那么白花花地存在于每一位生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沂蒙人的心底，每次想起，都会有清水般的感动在心里涌动起来，那童年里的阳光投射到水里闪动着的金子般的光，就那么令人晕眩地闪耀在岁月的深处。
过河后拐上窄窄的路拾坡而上，就会走进小村。如果恰好是春天，春日的阳光下村庄静谧，泛着淡淡的光，墙上的牵牛花开着粉嘟嘟的小喇叭，背阳的山坡后面被雪覆盖的砖缝会长出绿油油的小草，榆钱树上结着可以熬成稀饭的榆钱。这种稀饭虽有淡淡的苦香，却是春季农家必食的物品。村中那棵上千年的银杏树，枝繁叶茂树冠蔽日，粗壮的树身，五六个成年人都合抱不过来。春夏秋三季里，这里是小村新闻发布中心，是文化娱乐的中心，是聚集聊天的中心；树身有一大洞，更是孩子们藏身的好去处，也成为孩子们玩乐的中心。每天放学后，树上树下全是半大的孩子。树下有一石碾，每天下午各家拿了粮食碾压，孩子们便在树下石碾边忙个不停。女人们你帮我碾，我帮你压，边劳作边聊天；即使碾完了，女人们也还会站在石碾边说个不停，直说到天都黑了，这才慌慌地拍拍身上的尘土，拿上自家早已碾好的粮食，急三火四地跑回家生火做饭。
走在石头砌成的小路，看到最多的，就是各式各样的树：房前屋后种苗栽树，这些树木不但是将来垒屋盖房的材料，还是嫁女婚娶打制家具的原木，“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没有十年八年是完成不了这些使命的。但那些青绿如少年岁月的叶子却另有妙用：随手摘下一片轻轻一卷，就会变成一支哨笛，放在口边便会吹出清脆的哨音，小伙伴争争抢抢，或者三五成群用力吹起，会“哥哥打，哥哥打”地惊跑胆小的鸡群，还会引来好奇的小狗。它会寻声而至，摇动毛茸茸的小尾巴，睁了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你。当哨音停下时，它则会失望地跑开，再吹，它又会欢跳着跑来。忽高忽低，时远时近的哨音里，山里孩子的心如同一只小鸟，从哨音里飞出，越过屋檐，越过银杏树，飞出小小的村庄，飞向远方连绵的群山……
石磨
二十世纪70年代，沂蒙山家家户户院子里都会有
一盘石磨。
沂蒙人主要的食物——煎饼，是先将玉米或地瓜干用
水浸泡后，经过石磨一点点磨制后变成可用的煎饼糊，再到鏊子上“摊”出煎饼来；做豆腐的豆腐糊也是一样，只是比煎饼糊加水多些；日常用的辣椒面、豆面，也是先将原材料晒干后再上石磨磨制而成；磨面是一项费时费力费心的事情，需要先把晒干的麦粒或小米通过石磨挤压之后，再用细箩筛去麸皮，把比较细的留下来，就成了做水饺、做
茶汤的面粉了。只是箩面的人完工后，满头、满脸、满身都是白色的面粉，夏天的时候，脸上流下的汗水会让一张脸变成大花脸，怎么看都很滑稽。
山里油水少，人的饭量就大，尤其家里有几个半大小子或者壮“劳力”，当娘的天不亮就要起来，摊上四五个小时的煎饼也不够一天吃的，甚至，盛放煎饼的缸不到晚饭就见了底。于是，每天推磨、摊煎饼便成了沂蒙人家风雨无阻的头等大事。尤其到了春节过年的时候，需要摊煎饼、蒸米糕、做豆腐、包饺子……这所有的一切，无不通过石磨才能完成。因此，进入腊月，家家户户最忙的当数那盘石磨了，似乎从早到晚到深夜，一刻也不曾闲下来过。
推磨，是一项体力活。“磨道虽短累死人”“人生有三
累：推磨、盖房和说媒”，这些直白的俗语，却道出了推磨的艰辛。记忆中，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母亲和父亲便已推完了当天的大部分煎饼糊，母亲忙着摊煎饼时，哥哥们便被叫起来和父亲一起完成剩下的任务。后来，大哥参加工作后，推磨的事便由二哥带领着三哥和我完成。
推磨，还是一项技术活。沉重的石磨推快了只会空转
却磨不下来粮食，推慢了效率又太低，一盆糊子需要推到日上三竿。所以既要掌握节奏，领头的那位还需要把握住速度。于是，一圈又一圈，一盆玉米糊推下来，不知要走多少步、转多少圈。这种单调的活有催眠作用，有时端着磨棍机械地跟着磨转，人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能干的二哥却有办法调动大家的积极性，那些讲不完的故事，总让我们瞪大了眼睛听完这段盼着听下一段。二哥的谜语出得也好，讲石磨的谜语到现在还记忆犹新：“石山上，石山下，石山腰里飘雪花。”我和三哥猜上半天也猜不着，半山腰里飘雪花多浪漫啊，怎么也不会和这无聊石磨扯上半点关系。关于推磨，我还曾有过一次被秋天的蝎子蜇到、痛得哭喊了一夜的经历，现在家庭聚会聚在一起时，哥哥们还会拿此打趣。但就是在一年三百多天的推磨里，它将农家原本粗糙的生活，推出了一点点精致来；将本来是粗粮的苞谷，细细磨了，筛成精细的苞谷面，做成可口的苞谷饭，让本来苦涩的乡村日子有了一丝温馨和甘甜。
对于石磨我也曾有过特殊的记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
代，同门婶家的二姐，不但生得美丽标致，还是十里八村有名的“铁姑娘”。那时，她家七个男孩，两个女孩，大女儿早夭后，婶婶便剩下了这七儿一女。二姐体贴大娘的不易，除了在生产队里“出劳力”外，农业学大寨时，更是响当当的铁姑娘，干起活来连棒劳力都要敬她三分。冬季闲时，二姐还是村演出队中的女一号：齐腰的一对大辫子、水灵灵会说话的一双大眼睛。二姐是那种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女孩，用老人们的话说“这个孩子心里出活，琢磨琢磨就能琢磨出新花样”。二姐精力也好，白天干一天活，晚上又做一晚上的针线活，往往是鸡叫两遍了还在忙活。那时刚刚时兴缝纫机，全家老老少少的衣服都是手巧的二姐做，洗衣、做饭更是又麻利又勤快；全家里十口人的鞋子更是一箩筐一箩筐地做。尤其农家人必不可少的推磨、摊煎饼也全不用婶婶插手，于是，二姐便成了十里八村母亲口里的“人家的孩子”，更有了“好闺女不用多，二姐一个顶十个”的俗语。二姐还通情达理，谁家有点家庭纠纷，不足二十岁的她也能成功劝和。那时，二姐尤其喜欢我，每年都会用下脚的布头给我做成拼接的上衣或短裤，又新鲜又好看，我的绣花鞋子、各种绣花的鞋垫也都是二姐的“作品”。记得第一次学写字，是二姐用树枝在地上写下的“毛主席万岁”。如此出众的女孩自然是众多男孩子追求的目标，说媒的更是挤破了婶婶家的门。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漂亮能干、有爱心的二姐，却在为全家摊了整整一天煎饼、给全家每人做好一双新鞋后永远离开了这个她热爱着的世界——婶婶与自己的妹妹说好了亲上加亲，但二姐已有了心上人，便坚决反对这种近亲结婚的包办婚姻，能说合很多邻里的二姐，竟然用了一年多的时间都不能说服婶婶，便在一个秋日的傍晚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自此后，婶婶悔恨不已。尤其推磨的时候，推一会儿哭一会儿；婶婶的哭声是连说带唱，怎么听都是一种凄惨。
晚年的婶婶尤其凄惨。不足六十岁的叔叔病逝后，婶婶成家立业后的儿子们都搬到县城生活，红红火火的四合院便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每次我与母亲回老家时，都要去看望她，每次婶婶都会老泪纵横说“若是你二姐在……”这时，我总会清楚地记得二姐鼻尖上细细的汗珠和碎花上衣上好闻的“雪花膏”的味道。
炊烟
记忆中的炊烟，是一幅极美的画卷，它把清苦的日子融
进岁月的甘美，把粗糙的四季揉进万般滋味，总是让人回味无穷。
清晨的炊烟是轻柔的，如同山村单纯的梦。虽说一日之
计在于晨，但清晨的饭菜是简单快捷的。炒鸡蛋、烀米豆、煮小米粥或烙小葱油饼……匆忙的清晨分秒必争，准备上学的孩子边吃边嚷“要迟到了”，门外小伙伴的催促声，更让心急火燎吃饭的那位放下碗筷就跑，母亲急急地卷上一个煎饼小跑着追到村头；天不亮就下地的“劳动力”，估计着饭菜差不多了，便大步流星赶回家，三下五除二吃饱喝足后，跑到院子里看看栏里的猪，掀掀水缸里的水，然后带上足够的茶水，又一头扎进了烈日下的田地里。
中午的炊烟是郑重其事的。农村走亲串友不成文的规矩是吃过早饭后，拿上十斤馒头、四斤挂面、两瓶好酒，刚过了麦季或春节前后还必须割上“一刀肉”，再翻山越岭一路紧赶着走，差不多吃午饭的时间才能赶到要去的亲戚家。乡里人是热情的，来的都是顶顶要紧的亲戚，女人们便把家底子都拿出来，左邻右舍的婶子大娘齐动手，在炊烟紧一阵、慢一阵的忙活中，七个碟子、八个碗便端了上来，客人吃得开心，当家陪客的脸上有光；即便是平日午饭，也是顶顶用心的。想想自家男人在田里忙了半天，汗珠子不知浸湿了几遍月白衫子，心便硬生生地疼。于是，炉火便烧得更旺了些，手下切五花肉的刀也更利落了。来不及擦把汗，手脚麻利地盛好绿豆汤、装上饭菜，临出门时再跑到院门外的菜地里摘上两根鲜嫩的黄瓜用衣襟擦一擦，便一溜小跑赶往自家的地头。田里的男人抬头看看日头，望着远远走来的人影，不用看第二眼，就知道是自家的女人，心下一喜，便歇了牲口，蹲到地头抽上一根烟，静等着送饭的那位来后，边吃边炫耀炫耀自家地里的庄稼，说道说道今年的收成……
最有趣的当数傍晚的炊烟，它是悠闲热闹、充满欢趣的。
太阳眼看着坠到了西边的山谷，月亮正在赶来山村的路上，倦鸟归窝。于是，这一刻的天空完全属于炊烟，远远看去，村子里各家各户屋顶上的炊烟撒着欢地在小村上空飘荡缠绕着。它们一会儿聚拢在一起，一会儿又四散开去，如同一个个嬉笑淘气的顽皮孩子。炊烟下，是母亲系着粗布围裙弯腰添柴的身影，是淡淡葱花的香味，是五花肉炸锅的浓香，是锅与勺撞击的叮当之声，是听到回家脚步声的喜悦心情。此时，在外疯跑了一天的老母鸡咕咕地领着自己的孩子踏着黑走进院子，早归的鸭子警惕地发出了鸣叫，一时，院子里便鸡鸣犬吠、猪哼鹅叫，好不热闹。顶着星星回来的男人，走进村口便能分辨出哪一缕炊烟是自家的，也能猜出今晚饭桌上的饭菜，眼前晃动着自家女人的身影，心里一暖，脚下便加大了脚步。放学回来的孩子把书包随手一放，人早就跑没了影子——石头剪子布、抓特务、打弹子、抽陀螺、斗鸡、老鹰抓小鸡……奥秘无穷的游戏让孩子们忘记了回家的时间，直到母亲站在村口喊着乳名，玩得正酣的那位才会扔下其他小伙伴满头大汗地往家跑……
“处处柴门掩半边，莺啼绿树隔炊烟。”炊烟，是亲人无声的召唤，是生活最真实的体现，它可以入诗，更可入画，但烧柴做饭是一件很累很繁琐的活。在乡村，夸一个男人是否勤劳能干，会说谁谁家里的水缸天天满满的，谁谁家的木柴劈得长短一致堆成小山。甚至相亲的时候会看一看家里的木柴垛，就能从中看出日子是否殷实、男人是否体贴。说媒的也会拿木柴说事：“您是不知道啊，他家里光木柴就有一人高的两垛！”那夸张的声音和表情，早把姑娘羞得低下了头，姑娘母亲的心里早多了七分欢喜，嘴里不停地说着“全凭她三姑做主。她三姑说的人家，能有不好的？”在心里，女儿要去的人家，阳光暖暖地铺下来，炊烟一直一直地飘着，尘世里的欢喜，又安宁又和美……
记忆中的炊烟，不但充满了人生的味道，若用心，还能嗅出邻里的亲疏。那些高高升起的炊烟，一开始在各自的屋顶逗留，还会分出你我，但在晚风的撮合下，你家的炊烟爬上了他家的屋顶，他家的炊烟攀上了另一家的屋脊，风过后，便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融为一体，就如同东家的小狗，西邻的鸡鹅，刚刚还追得鸡飞狗跳，用不了一会儿便相安无事；还如同前村的小儿，后村的女娃，刚刚还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两下，眼泪还没干呢，便又你追我赶地撒着欢地玩了起来；吃饭时，张家的地瓜粥，李家的玉米糊，你送我一碗，我端给你一盆，不分彼此，欢喜万千。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情谊，如同傍晚美丽的炊烟，又怎能分出彼此呢？
明月
记得在一个春天的夜晚，我突然醒来，月光透过木质的窗棂洒在屋内的地面上。
那些月光，最初是被窗棂过滤成一缕一缕的，而落在地面上的它们却浑然一体，似河面般光洁无波。我掀起被角，许多的月光竟一下跑到我的怀里，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出手，竟然捧起了一掌心。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温润的空气里充满了桃花、梨花和树木生长发出的清香味。我被这一片光包围着，又幸福又惊诧，立即爬下床，光着脚跑出了屋子。圆润、皎洁、明亮的月光均匀地撒在院子里，照见着院门前的丝瓜架、月季花、高大的柿子树和低矮的围墙。母亲正独自坐在院中的树下，清晰的倒影在月下清晰可见，平时绾着的发髻散开了下来，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在肩头，月光均匀地洒在上面闪着盈盈的光泽。那一刻，我怔怔地站在月色里，茫然望着有些陌生的母亲。母亲抬起头看到我，便立即停下手里正在剥着的花生、轻轻移开脚下的篮子，走过来抱着我又坐回了树下。月光斑驳地落下来，整个夜空明净、安详、踏实并且混合着暖暖的味道。我用小手好奇地抚着母亲的长发，手抚处，月亮也在跳跃，那些月光跳到母亲笑时露着的牙齿上，细细地，如闪闪的贝壳；跳到母亲弯弯的眉上、大大的眼睛上，那眼睛里似有一尾鱼在游……我从不知道母亲是那么美。
静静的夜里，整个山村都睡了，大地万籁俱寂。那一刻，我听到母亲心跳的声音和来自我内心的惊喜与迷醉。母亲说，这些花生米是种子，过不了几天就会种到地里去，到了秋天它们就会结出许多的果实……然后抬起头指着不远处的月季花说，用不了多久，它们也会开满了花，一朵一朵的，就像你也会很快长大一样。
不记得那夜是怎么回到屋里，又怎么进入梦乡，但那个春夜里许许多多粉红色的桃花、洁白如雪的梨花，还有看不见的许多的花儿，都在我的梦里绽开，一朵又一朵，硕大而美丽，如长长的藤蔓一直延伸到无限的远方。那一刻，我模糊地感受到了生命、温柔和美丽——那一年，我六岁。六岁的月光连同那夜的一切，便刻在了我的心头。
二
故乡的明月是热闹而安静的，曾经多少次照见着年少时的身影。
麦收时节，生产队的人们白天抢收，夜晚便聚在一起。偌大的打麦场上灯火通明：十几个身体强壮的小伙子头戴斗笠、脖子上扎着毛巾、穿着长袖长裤，围着打麦的机器在打麦——有递麦捆的，有往机器里送的，有负责在机器的出口处把吐出的麦瓤用叉挑走的，有负责把打好的成袋麦粒运到麦场一角的；年纪大些的男人们便做一起轻快的农活“扬麦”——把刚刚用机器脱好的麦粒高高地扬起来，微风便拂去里的草等杂物，沉甸甸的麦粒再落下来；女人们——大姑娘、小媳妇或者老太太们围着麦场坐成一圈，负责把麦捆里饱满的麦穗用锋利的镰刀割下来，然后把麦秆整齐地捆起来。麦穗是集体的，这些被割下来的麦秆却是自己的，将来或做成铺在床上的床垫，或编成遮雨挡风尘的苫子，于是，这个季节，这样的夜晚，是整个生产队男女老少最集中的时候，尤其是女人们集体亮相的时候。女人们谁也不想让人比下去，有趣的事、新鲜的事比赛着说，从家里拿来的饭也比赛看谁家做的花样多，最能体现一个女人心灵手巧当属手里正干着的活，全村的老少爷们都在，谁家女人身后堆的麦秆捆多、哪家男人的嘴上不说，脸上却挂满了骄傲。最快乐的便是孩子们，在麦场的中间撒着欢地跑来跑去——你抓一把麦粒扔到我的头上，我抓一把麦瓤撒到你的脖子里，闹着、笑着、滚着……小时的我总是安静的，更多的时候，我会离开这份喧闹独自回家。
从麦场到家里不过两三里的路：穿过一条马路、走过一个山坡便是我家，山坡上长满了黑松，一眼望不到边。
我清楚地记得，那些夏夜里，我一次次独自走过这条回家的小路。路边的那些树木花草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些明晃晃的月亮和月光下小小的我。无数次我边走边仰望着圆月，那硕大的圆月似乎触手可及。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下来。我与它轻轻对视，它只是忧伤地盯着我，一言不发。小小的我有时还会在松涛声声的月夜里，坐下来，坐在月夜山坡的小路边。抬眼，山坡下热闹的打麦场尽收眼底，低头，身边零星的萤火虫飞来飞去。夜风轻拂脸颊，虫儿低声鸣叫，远处的蛙声时隐时现，如水的月光洒满衣襟……这样的时候，我会长久地凝视着月亮，静静地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认真地盯着月亮，怕一眨眼便错过了月宫中的桂花树、吴刚、嫦娥……在长久的注视中，我看到了月亮中的山川、看到了月亮中那些经久不衰的忧伤和一句句诗行，然后再急切地跑回家，打开日记，记录下月光下的心动和那些青春的诗行里的纯真——带着浪漫的想象，内心萌动着快乐，胡思乱想，又满是欢喜。记得那年我不足十岁。
三
是一年的深秋，我重病住进镇中心医院。秋天正是抢收抢种的大忙时节，在整整二十多天里，父亲母亲放下家里的一切一刻不离地陪在我的左右——从未出过远门的母亲衣不解带地日夜陪在我的身边，父亲每天跑里跑外，找医生、筹划医药费，晚上就在病房的水泥地里打个盹。
八月十五也是在医院里度过的。记得那晚父亲买了二斤月饼、五个岱崮火烧，在医院食堂里炒了一个五花肉茄子、一个土豆烧排骨。父亲气喘吁吁地把这些吃食悉数摆在病床边的床头柜上，再把床头柜推到病床边，再和母亲一起把我扶起来半坐在床上，他们则侧坐在床边。父亲拿着月饼，细声细气地说“今天过十五了，俺的天仙闺女吃个月饼，所有的病都好了。”母亲则在一侧端着水紧张地看着我。平时拥挤不堪、偌大的病房仅剩下连我们在内的三个病号，那一刻，十五的月亮透过病房的窗棂照进来，月光下的母亲消瘦了一大圈，父亲嘴上的燎泡也是清晰可见。想着父母受的罪，想着自己因病痛而有的软弱，想着没来得及收的玉米，未种的小麦和我落下的功课，竟悲从中来，泪水滚滚而落。看到我的样子，母亲早比我泪水先至，边抱着我边哭出了声：“咱不用想家里的事，亲戚们会帮忙做好的，你只管身体好起来……”父亲更是急得团团乱转，一会骂“该死的病”，一会骂医生，都是庸医不能手到病除让他的宝贝受罪，手足无措、痛惜深情的样子至今令我记忆犹新。
好在二十多天后我便出院进入了恢复期。只是那一年，家里的收成受到了很大影响——花生都长了芽、收回来的玉米由于没及时晾晒而发了霉，小麦也因错过了最佳种植期第二年减产了很多。但父亲母亲却一点都不在意——“天大地大，天底下最大的事情就是俺的孩子好好的，不留下病根。”甚至病好了那么久之后，他们也不肯放我去上学。
四
“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如今，离乡三十多年，人生中滋味越来越醇厚，但故乡那轮亘古不变的月亮依然照见着故乡的岁月，也照见在我的心头，每次看到它，抬首盈盈处，都会让我想起棉麻织就的粗衣，想起潺潺的河水带着月亮的倒影，至深至切地想起从前的那些疼爱和相濡以沫的温情与眷念，就如同今晚中秋的月夜一般，我所有的情感都在明月之上，都在故乡的土壤之中，都在我无声地涌动里：月到中秋分外明，“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作者简介：
张岚，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作协主席团委员、山东作协散文创作委员会主任，临沂作协主席，沂蒙文化名家，临沂大学特聘教授。作品见《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北京文学》《散文海外版》《品读家乡》以及中小学生读物等，主编《沂蒙作家作品年选》《沂蒙乡愁》等作品集。获百花散文奖、冰心散文奖、山东文学奖、齐鲁文学奖、沂蒙文艺奖、沂蒙社科奖等50余个文学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