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钟敏

在华夏广袤大地的南方，隐匿着一条古老的通道，它如同一根坚韧的丝线，串联起了千年的历史与无尽的山川秀色，这便是梅关古道。从南雄市区出发，驱车20多公里，抵达梅岭脚下，这条宽约2米，由青石板和鹅卵石铺砌而成的古道，便赫然在目，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完全呈现。

道旁被繁茂的灌木丛紧紧包围，像是大自然精心编织的绿色屏障。两侧山崖上，树木葱茏，层峦叠翠，仿佛一幅展开的山水画卷，每一处褶皱都蕴含着岁月的故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影，给这古朴的古道增添了几分灵动与神秘。沿途展布着各种大小亭子、庙宇、遗址、石碑、古枫、关楼等景观，它们错落有致地镶嵌在这片山水之间，使得这条古道成为一处典型的融合了山水之美、人文之韵的风景胜地。没错，这里就是被称为秦关唐道，贯通江西、广东的梅关古道。

由于专业所限，曾经的我对古道知之甚少，梅关古道亦如此。读中学时，虽接触过陈毅元帅著名的《梅岭三章》，却未曾将其与梅关古道联系起来。2023年国庆期间，应邀到原籍广东南雄，现在广西工作的朋友老家做客，这才让我有机会零距离接触、了解梅关古道。

我们是下午三点多开始踏上古道的。沿着并不十分陡峭的山路，以休闲散步的步速，逐步上行。一路走，一路看，间或停下来拍拍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历史的鼓点上。相继经过来雁亭、北伐军出师处、夫人庙、陈毅诗碑、半山亭、六祖寺、饮马槽、东坡树等，约一小时，就来到了古道的最高处。梅岭最具标志性的景点——城楼上刻着“岭南第一关”五个大字的梅关关楼一下矗立眼前。这座砖石结构，坐南朝北，东西横卧，紧连山崖，气势雄浑的关楼，让人不禁想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豪迈词句。

过了关楼就是江西大余县。从江西地界回望，镌刻在另一面门楼上的“南粤雄关”四个大字，使其更显雄奇壮美。面向江西有一处供游人观景、歇息、茶饮的平台，我们便坐下喝茶休息。在感受一脚踏两省的奇妙，目送向北延伸的古道最终从视野中消失，俯瞰影影绰绰的江西大余县城全景的同时，遥想当年无数的贩夫走卒、达官贵人、贬官流民、军武将士在这里行走或鏖战的情景，我不禁感慨万千，思绪难平。

在国内的古道中，梅关古道以中国四大探梅胜地之一和全国保存得最完整的古驿道而著称于世。对旅行者来说，无论是抱着探古寻幽还是纯粹的游山玩水心态，这条古道都能让人们各得其所。

梅香诗韵并茂

梅关古道自古以“梅盛、花奇、风雅”而素富盛名。

“梅盛”，是指岭上道旁遍布的红梅、白梅、粉梅、腊梅、绿萼梅等各种梅花。每当寒冬腊月，这里便成了梅花的世界，它们竞相怒放，锁关夹道，风姿绰约。红梅似火，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更显娇艳；白梅胜雪，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是冰雪世界里的精灵；粉梅如霞，那淡淡的粉色，为这清冷的冬日增添了一抹温柔；腊梅飘香，那浓郁的香气，能穿透寒冷的空气，沁人心脾；绿萼梅则以其独特的绿色萼片，在众多梅花中独树一帜，宛如一位身着绿衣的仙子，遗世而独立。

“花奇”，就是因气候差异，呈现出“南枝先开，北枝后放”，一个岭道两个世界的奇观。站在梅岭之上，仿佛能看到大自然这位神奇的画家，用它的妙笔，在同一座山岭上勾勒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一边是梅花绽放，争奇斗艳，充满生机与活力；另一边则是含苞待放，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时刻。这种奇妙的景象，让人不得不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风雅”，意指古道诗碑林立，“一路梅花一路诗”。早在三国时期，东吴陆凯率兵南征时路经梅岭，正值寒梅盛开，便写下“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的名篇。自此以后，从宋之问、苏轼到朱熹、汤显祖等，度岭而来的文人迁客触景生情，以诗言志，为古道寒梅留下千余首动人诗章，使之成为一条流溢着馨香的“诗路”。漫步在古道上，仿佛能看到那些文人墨客，或驻足梅花树下，或凭栏远眺，吟笺赋笔，将自己的情感与思绪融入到这梅花与山水之间。他们的诗句，就像一颗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这条古道上，闪耀着永恒的光芒。

由于我们抵达时不在花期，赏梅的心愿是没法实现了，所以只能把古道当作史书来阅读和欣赏。

助力一统大业

这里是经略岭南的军事要道，上演了气吞山河的一统大戏。

“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中原王朝最早开始经略岭南是在秦始皇时期。延绵于江西、湖南与广东、广西交界地区，由越城岭、都庞岭、萌渚岭、骑田岭和大庾岭等五岭组成的南岭，是分隔长江水域与珠江水域的分水岭，也是沟通中原与岭南的一大挑战，所谓“五岭横亘车马难通”。

为了打通障碍，分五路平南越的秦军在五岭上设关开道。其中3条官道最为有名，一条是湘江—灵渠—漓江—桂江道，一条是潇水—贺江道，一条是大庾岭—浈江道，也叫梅关古道。虽然这些古道最初不过是些狭窄陡险的山道，但它们蕴含的意义却惊天动地，正是从这里，秦军数十万金戈铁马自北南下，气吞万里如虎，将岭南这片炎热的土地第一次纳入中原王朝的版图。

此后，尽管经历了赵佗占据岭南自立为王，并切断此官道等事件，但岭南属于中华的大势已锐不可当。梅关古道，真正是中原王朝开疆拓土、经略岭南的助力者。站在古道上，仿佛能听到当年金戈交击的声音，看到秦军将士们奋勇厮杀的身影，他们的热血，洒在了这片土地上，铸就了历史的辉煌。

在助力一统大业之外，千百年来，古道更在完善国家经济版图、纾解乱世艰难、促进人文交融等方面谱写了一系列不朽的华章。

重构经济版图

这里是沟通南北的便捷通道，构建了影响深远的经济格局。

公元前213年，秦在梅岭顶上修筑的横浦关又称秦关，因侧重于军事征伐，当时不过是条狭窄陡险的小山路。加之一直没有进行过任何维护和修葺，中间又遭受战火摧残，经年累月，更显残破不堪，至唐初时遂成为“岭东废路”一条。唐开元四年（716年），为适应南北经济文化交流和对外贸易发展的需要，时授左拾遗，因与宰相姚崇不和去官归养，多次往返于这条古道上，备感旧关道“人苦峻极”的韶州（今广东韶关）曲江人张九龄，向唐玄宗谏言并领旨重新勘凿古道。历时3年，在梅岭垭口处打通了一座长约二十丈、宽三丈、高十丈的大山坳，拓宽了驿道，并建有长亭短亭、茶亭、酒肆、驿站，成为功能相对齐全的重要驿道。正所谓“长亭短亭任驻足，十里五里供停骖，蚁施鱼贯百货集，肩摩踵接行人担”。现在的梅关古道基本保留了唐重修后的模样。

重修后的梅关古道，让原先主要侧重政治、军事功能的这条通道一跃而成了沟通南北的经济大通道。从此，梅关古道像一条纽带，把长江和珠江连接起来，成为沟通南北最短、最快、最方便、成本最低的古代“高速公路”，也是对接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通道，凡商旅往来、人口迁移、军队调动、使节访问等，大都经过此道。

秦汉以来，中原与岭南的经济文化交流，主要由连接湖南与广西的湘桂走廊、潇贺古道承担。由开凿灵渠而畅通的湘桂走廊，以及直接联通连县、阳山等粤北一带的潇贺古道，让粤北和西江流域最先得到与中原的交通之利，成为当时广东经济和人口分布的重心，中国历史上最早与世界各国交往的海上丝绸之路也经由徐闻、合浦出海。

梅关古道的开辟，重塑了岭南的商路。此后，灵渠、潇贺古道对广东的通道作用逐渐走向衰落，促使广东的经济重心由粤北和西江流域向珠江三角洲转移，番禺（广州）成为了岭南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开始了从海外经番禺口岸进入中原的唐代海上丝绸之路时代 。广东也因此逐渐成为了我国对外贸易的主要通道和重要港口。

天堑变通途，古驿道上一时“商贾如云，货物如雨，万足践履，冬无寒土”。作为收税的关卡，据史载，清嘉庆年间，大庾岭商道课税比同期武昌关1200两税收多两倍。这样的场面，直至近代粤汉铁路、（南）雄（大）余公路修通才逐渐消失。

今天的广东能够在中国经济版图中坐拥第一大省和改革开放最前沿的地位，可以部分从这里得到解释。梅关古道，真正是沟通南北、繁荣经济的推动者。沿着古道前行，仿佛能看到当年商旅队伍络绎不绝的景象，驮着货物的马匹、挑着担子的脚夫，他们的身影在这条古道上穿梭，带来了经济的繁荣与文化的交流。

见证治乱兴衰

这里是避难移民南迁的最大孔道，见证了历代王朝的治乱兴衰。

国泰才能民安。自给自足、男耕女织、聚族而居的农耕生活，天生向往和平安稳的日子。作为农耕民族的中原汉人虽然不乏开拓精神，但民族性格总体上是安土重迁。然而，这种状态的实现和保持，完全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

主要由“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历史周期律和外族入侵支配的王朝更替，往往伴随着争斗、战乱等灾难，无能为力的百姓只能通过举家迁徙、远走他乡来应对。中国历史上多数成规模的迁徙都属于此类。

五岭之南是河海汇聚的口岸，淤积成滩的三角洲，对寻求新生路的中原汉民族自然有很大的吸引力。于是，梅关古道就成了历代中原、江南向岭南移民的最大通道。

据传，远在战国时期，就有中原人因为战乱而来到岭南安家落户的，但成规模的南迁则始于唐朝。唐代末年，中原内地战乱频繁，不少氏族为避战祸和自然灾害，纷纷经江西南安（大余）越梅岭南来。而重要的迁移事件主要发生在北宋末期至元代初期的二百多年间，大规模的有三次，陆续个别南迁的有一百多次。北宋靖康元年（1126年）因金兵大举南侵而发生的“靖康之难”，南宋末年元军大举入侵，都引发了中原族人的大规模南迁。

时至唐朝，归入大一统王朝已有数百年的岭南，在经济文化发展方面和中原仍然存在较大距离，往往被当做贬谪罪官的荒蛮之地。除了逃难移民的心酸和血泪，这条古道也见证了失意官员的落寞和迷茫。因多次上书反对新法而被贬惠州和儋州的苏轼，就是其中的代表。

成就人文交融

这里是中原文化的传播大道，成就了波澜壮阔的人文交融。

缘起于政治因素、指向在民生需求的族群迁移现象，客观上会带来与迁入地土著族群的交往交流，因而也可以视为一种人文交融行为。

先秦时期，广东地区居住的是被称为“南越”的少数民族部落，他们主要分布在粤西和粤东地区，即今天广东地区壮族、畲族的先民 。随着经梅关古道移入的大量中原和江南南迁汉族到来，一个新的民系——广府人逐渐成为人口最多的族群，中原文化也随之在这里落地生根、开花结果，传承了中原汉文化精髓，融合了中原与江南移民文化和岭南本土文化的广府文化，使中华文化更加多姿多彩。

出梅关十几公里的珠玑古巷，是南迁汉民族的第一处落脚地。他们往往在珠玑巷驻足逗留，短则几天，长则数年，有的就在此落户，繁衍生息。更多的人继续南下，进入珠三角、粤西、广西，甚至下南洋。据不完全统计，从中原经珠玑巷南迁散布世界各地的后裔多达183姓，数千万人。

作为古代中原人和中原文化向岭南迁播的中转站，广府文化与客家文化的交汇点，中国内陆文化与海洋文化的衔接处，珠江三角洲人祖先的发祥地，珠玑巷是中国三大寻根地之一，更是无数海内外华人华侨寻根问祖、追忆乡愁的圣地，在岭南人文史上有重大影响。

据了解，1500米的古巷，有175个古老的姓氏祠堂。因为我的先祖是二百年前从广东梅州移居广西的，想来最初南迁时也应该在这里中转过。因此，在去梅关古道的前一天下午，我们一行带着寻根问祖的情怀前往古巷。结果发现在两个位置比较显眼的地方分别有一处钟姓祠堂和一处纪念馆。祠堂很老旧，门面不是很大，但里面几进几出，别有洞天，规模不小。可见钟姓在当地是大族。纪念馆是新建的现代风格建筑，从外表看还算宏伟。稍有遗憾的是，已到闭馆时间无法入内参观。尽管如此，这一经历还是使我对梅关古道的人文交融功能有了更直观的感受，也多了一份亲切感。梅关古道，真正是南迁汉人扎根南粤、撒播海外的见证者，各种文化交流互鉴、交融共生的集成者。

在珠玑古巷中漫步，抚摸着那些古老的祠堂墙壁，仿佛能感受到先辈们曾经的足迹与气息。他们从遥远的中原而来，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希望，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开启新的生活。他们的故事，就像一颗颗种子，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繁衍出无数的传奇。

显然，军事、经济、政治、人文的视角，军事要道、便捷通道、最大孔道、传播大道的描述，助力者、推动者、见证者、集成者的概括，只是一种粗线条的勾勒，远不足以反映梅关古道的历史面貌和功绩。梅关古道不仅仅是包含厚重历史和丰富哲思的一条道路，也是每一个岭南人的心理故乡。假如觉得它太博大精深古奥难解，那就来现场，在邂逅一路风采中体会它的魅力吧。当我们踏上这条古道，便能真切地感受到历史与现实的交融，仿佛穿越时空，与古人对话，与历史相拥。

作者简介：钟敏，广西罗城人，从事理论教学研究和机关文字工作多年，出版有理论学术著作，理论学术文章、散文随笔等散见于中央、省级各类报刊、媒体。